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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涵的眼睛落到了案角的密鎖銅匣上,手指越收越緊,呼吸變得濃重起來,刷拉一聲站起身,大步走到窗邊,推窗牖,夜間涼風撲到面上,心緒才平復了些許,負手立在窗邊,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突然被輕輕推開,有人走了進來,待到近前,行了一禮,和聲道:“皇上又在秉燭理政,可是累了?妾身燉了燕窩,皇上用些罷。”
江涵聽出了這聲音來自何人,雙目遽然睜開,眸色忽的沉了,轉(zhuǎn)過身去,果然看見戚葭就站在自己身側,應是精心打扮過,發(fā)綰朝云,妝容嬌艷,穿著一件低領對襟的月白紗裙,恰到好處的露出胸口一點雪膚,眼中含波,正柔柔將自己望著。
江涵眼睛落到她提著的食盒上,略一皺眉,道:“朕沒胃口。”
戚葭豈聽不出他口吻中暗含的冷淡之意,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勉強笑道:“夜深了,皇上多少還是吃一些,也好安眠。”
江涵腳步從她身邊略了過去,掀起一片衣角:“別讓朕再說第二遍。”
戚葭身形微僵,咬了下唇,小步追上去:“皇上……”
江涵停住,仍然背對著她,道:“天色不早,表妹還是先回去吧,朕還有政事處理。”
戚葭臉色一白,在他身后停了半晌,突然放下手中食盒,伸手,慢慢摟住了他的腰,道:“妾身已經(jīng)入宮,皇上是妾身的夫君了,何以這樣稱呼妾身?”
恍然被一副無骨綿軟的身子緊緊貼住,若有若無的幽香縈繞進鼻息,江涵脊背頓時繃直,拽開了她環(huán)著自己的一雙纖手:“好了,燕窩放在這里,你可告退了。”
戚葭眼睫一顫,不無失望地道:“皇上,更深夜寒,不想妾身陪陪你么?”
江涵眉鋒漸沉,上前兩步,離開了她,戚葭見他仍如此冷漠對待,眼窩騰地熱了,一年多來空守長夜的酸楚便不受控制的涌了上來,委屈細聲道:“皇上既然不喜妾身,何苦當初還要將妾身接進宮來?”
原本太后和襄南候執(zhí)意要她入宮,原本以為待誕下皇子,總能有一世榮華,可就在她入宮的當天,江涵在她宮中和衣睡了一夜,之后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每個月去她那里一兩次,卻從未碰過她,自然,也不許她刻意的接近。
碰都碰不得,談何求子?原本太后許了她的正宮之位也不見著落,若非有身世撐著,份例不曾虧了她,還不知現(xiàn)下已經(jīng)過成了什么樣,前幾日又聽聞自己的父親惹了江涵不快,被責令閉門思過去了,雖不知細節(jié),也不曾有別的處罰,心中還是隱隱不安,只好自己尋了過來,奈何仍然如此,他連自己送的吃食都不愿意當面吃一口。
殿中岑寂無聲,她越想,越覺得日子不堪,望著江涵的背影,一個沒忍住,便低低抽噎了出來。
江涵聞聲轉(zhuǎn)身,正逢著她一顆淚珠滾落,掛在腮上,柔弱可憐,到底不忍,從袖中掏出帕子,給她揾淚,努力壓制住了嗓音寒意:“表妹,當初接你入宮是何情狀,你我心知肚明,皆是身不由己的人,你也不必為了自己的父親委身求全,朕清楚,他犯什么錯都與你無關,自然不會虧待你。”
戚葭猛地抬起臉,含淚瞧著他,忽然忍不住道:“皇上始終以表兄身份自持,可父親和姑母不這樣認為!妾身是皇上親封入宮的后妃,卻從未有過……”她使勁一咬唇,索性說了出來,“從未有過夫妻之實!即便皇上許我一輩子的錦衣玉食,過得跟姑子又有何分別!皇上這般待妾身,就不怕太后姑母知道么?”
江涵手上動作停住,對著她的質(zhì)問般的眸子,默然片刻,忍住心底升騰的陰霾,道:“朕會給你安排好。”
他說的確然不是句空話。
戚葭是被戚覃和太后強行塞到宮里來的,他無法把她當成尋常后妃,自小起懷著的也是一般表兄妹的情誼,絲毫沒有男女之情,更無法以夫妻關系相待,便這樣擱置了下來,現(xiàn)下先皇死因生異,他打算著,待了結戚黨,便隱了她的身份,找個好人家,遠遠的嫁出京去,總也能安然過完一生。
自從知曉了那件事,他心底痛恨就一天比一天強烈,這是他能殘存的最后一絲憐憫和理智。
江涵緩緩舒了口氣,見她仍抬眼看著自己,眼中水光盈睫,終于道:“去把燕窩給朕拿過來吧。”
戚葭臉上神色一松,忙轉(zhuǎn)過身去,迅速整理了下儀容,穩(wěn)住心神,打開食盒端出玉盞,探了探,幸而還熱著,將其端到了江涵面前,本想親手掌匙,奈何江涵直接接了過來,自行吃了小半,遞還給她,微微點頭,轉(zhuǎn)身往長案后走去,就要繞過去時,意識卻突然恍惚了一瞬,腳步頓住。
一股暖意從腹中蔓延了上來,緩緩升騰,直抵胸臆,隱有情.動的炙燥之感,不過片刻,體內(nèi)暖流驀地熱了,身形不由得虛晃了一下,卻被人從背后扶住,那雙涼涼的手自臂下穿過,反扣住了他的臂彎,綿軟的身體便再次貼在了他的背上,如蘭吐息纏繞在他的脖頸和耳垂:“皇上,政務枯燥,讓妾身好好服侍你,好么?”
江涵隱隱明白了。
那雙手原本只是貼在身上,見他凝立不動,指尖撥開掩在胸前的衣襟,就要探.入,江涵登時怒火中燒,扣住她的腕,將那只手扯出來,將身后的人狠狠甩開,咬牙低喝:“放肆!誰教你的這等狐媚法子!”
戚葭被他力氣帶的一個踉蹌,見他雙眸竟仍然清明,不由一怔,心里隱隱慌亂起來。
她當然沒有蠢到給他下一般媚.藥的地步,這藥,原是李伯鐘尋來的,藥性緩緩侵入,且會使人致幻,是個讓人情不自禁的效果,只消自己稍稍撩撥,便能水到渠成,沒想到他不僅沒有被藥迷住,反而還對自己怒目相向,一時被嚇住,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江涵使勁甩了下頭,忍住從脊背上侵蝕而入的蟲蟻啃噬之感,厲聲斥道:“你是仗著母后疼你,朕不會動你,才這般有恃無恐?!”他狠狠喘了兩口氣,竟冷笑出聲,“是,你們戚家人,向來是這樣的!”
他說完,一把將還想挪過來的戚葭拂開,哐當一聲推開殿門,大步下了臺階。
中官原本在殿外守著,忽覺面前拂過一道暖風,抬起頭來才發(fā)現(xiàn)江涵沖沖走了過去,忙道:“萬歲……”
“站著!誰都不許跟上來!”
中官被他吼的心膽一抖,趕緊停住了步子,偷偷往殿中一瞧,正望見戚才人發(fā)髻散亂,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忙轉(zhuǎn)回身去,不敢再看。
夜里冷風颯颯穿過,不斷鼓動起他的袍袖衣擺,熱汗沁出來,被風吹的蒸發(fā)了一層有一層,勉強掀起些許涼意,卻根本無濟于事,江涵感覺整個人都仿佛被壓進了一口蒸籠里,熱氣兜頭兜臉的罩上來,熬的他腦子都開始越發(fā)不清楚,幸而長夜里甚少有人,只知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直到眼前闖進一片粼粼的水波,才踉蹌著停了下來,扶著橋欄催吐,將方才吃進去的東西全嘔了個干凈,趕緊鞠水去拍臉,湖水撲到面龐和脖子上,冰涼沁骨,逼得他藥勁兒下去了些,不過片刻,卻又漫了上來,恨不得跳到湖里去時,眼角余光卻模模糊糊的,看見了附近假山后藏著的一道玲瓏身影。
第103章
江涵心底一股邪火蹭蹭往上竄, 靈臺早被燒迷糊了,竟然就朝著那里挪了過去,待到近前, 越發(fā)覺得那道影子順眼的要命, 腳步一亂,險些被湖邊春草絆倒, 窸窣幾聲輕響,那影子快速回過頭來, 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聲音又急又輕:“噓!不要出聲!”
一張娃娃臉映著影影綽綽的湖光月色, 可愛機靈,嫩的好像能掐出水來。
柔伽。
江涵恍惚認出是她,神思清醒了些, 微微瞇眼:“你……在做什么?”
柔伽一只手趴著石頭,悄悄探出半顆腦袋往外瞧,邊道:“躲貓貓啊,不要搞動靜!我好不容易才藏了這么長時間的!”
自己這是闖到她住的玉漱宮里來了?
想明白柔伽是鄰國公主的清醒極為短暫, 體內(nèi)熾火一團連著一團又開始躥騰,江涵想極力壓制,身體卻控制不住的上前, 一把拷在了柔伽挨著的太湖石上,柔伽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作甚?”
抬臉卻看見江涵面色酡紅冒汗,臉和脖頸上還掛著未來得及蒸發(fā)的水珠,袖角和衣襟也被打濕了, 貼在手腕和皮膚上,緊緊皺著眉,好像十分難受的模樣,呆了一呆:“你怎么了?”
發(fā)燒,還是醉酒?
柔伽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額,江涵正在死死壓制體內(nèi)藥力,舌尖都快被他咬出了血,一只軟軟的手便貼在了他滾燙的皮膚上,帶著夜里露重的涼意,說不出的舒適清爽,牙關一松,緊繃的心弦啪的斷了,一伸臂,便將她撈了過來,緊緊箍在了懷里,柔伽眼睛驀然瞪得溜圓,啊的驚叫出聲,被他結結實實捂在了嘴里,登時怒了,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揮舞著雙手掙扎,連踢帶抓,竟還真的掙開了他捂著自己嘴巴的手,當即低頭狠狠一口,咬在了他手背上。
這一下咬的極重,以至于嘴里都延滿了濃重的血腥,江涵吃痛,洶涌眸色消散不少,制著她的力氣也小了,柔伽奮力一推,呸呸吐了兩口,斥道:“你干嘛!”話音未落,卻看見江涵被自己推的踉蹌兩步,就要往后仰倒,瞳孔遽然一縮,慌忙伸手去拉他,攥住他的手腕之時,卻不料湖邊岸草沾了露水,又濕又滑,自己先站不穩(wěn)了,往前歪倒了過去,撲通一聲,兩人齊齊栽進了水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