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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錦重是二夫人進門后生下的二少爺,時年九歲。
因生下來便體弱,周老太太去廟里求了鎖命符給他日日貼身帶著。他的名字“錦重”二字府里人人叫得,每年的生辰也不敢大辦。都是因為怕太過頭了,叫老天爺想起他來,早早的帶了他去。
這日周錦城不必讀書,一早便被鶯兒叫起來換上新衣。
早飯要去正房一起,此時天還沒亮透,他就要開始準備跟著周霖輔去門口迎人。
床上的小傻子還睡著,被周錦城捏著鼻子拽起來,“去廚房拿吃的,再晚沒有了。”
阮唐還迷糊的厲害,卻聽話的很。聞言立刻閉著眼摸索到衣服穿上,坐在床邊拿腳去找鞋子,兩腳往下一蹬,便跑走了。
廚娘原本沒給周錦城準備,但阮唐來取,她問了外頭的小廝,都道少爺還沒出房門,只暗道是大少爺又要給老爺找不痛快,心里擔憂,卻也少不得連忙配好一份給阮唐端回去。
周錦城等在門口,遠遠地看見阮唐端著東西回來了,多一句話都沒說,就轉(zhuǎn)身出了院子。
阮唐叫了兩聲哥哥沒管用,一時間呆在桌前,不知怎么是好。
鶯兒收拾好床鋪出來,笑道:“少爺這是叫你自己用的,待會兒他走了,你可不是得回下人房去搶嗎?”
阮唐愣愣地點頭,這么多……都是自己的?
廚娘知道這一整天都沒阮唐什么事了,掐著用完早飯的點就叫人來喚他去廚房幫忙。
日頭剛起來,廚房里頭就熱得不得了,尤其是靠近灶臺的地方,不一會兒汗就出了滿背,濡濕了貼身的小衣,又慢慢浸到外頭的小褂。
阮唐不會做別的,廚娘就安排他蹲在灶臺下扇火。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白生生的臉上便覆蓋一層黑灰,身上汗流著,狼狽的不成樣子。
阮唐倒沒覺著辛苦,只是想這樣被哥哥看見又要不高興,因而心里有些害怕,想著去什么地方洗洗。
午飯安排在后花園,依著荷花池打起一個戲臺子,供婦人們玩耍。男人的宴擺在正廳,他們不愛看戲,只叫了府里養(yǎng)的幾個女孩子來歌舞助興。
周錦城陪在周霖輔身邊半頓飯的功夫,同桌上的叔伯們都打過招呼,正要回去,周霖輔對他道:“去后院你太太那里看看,錦重也在,前日說功課有些難,被先生訓(xùn)了,你順道問問他。”
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周錦城只好低眉順眼地應(yīng)了下來,出門往后花園走。
幾個跟著他的小廝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拼命垂著頭,都想若是地上有條縫,此時能鉆進去是最好不過的。
但周錦城沒跟以前一樣動輒黑臉發(fā)火,他很周全地給各家來的太太都打過招呼,又問過林素嵐的好,才說要回去念書。
林素嵐連忙點頭,滿眼關(guān)切道:“夏里易中暑,城兒發(fā)奮念書,但也要當心身子。”
他垂眼點頭,答道:“錦城記著了。”
他二嬸在一邊笑道:“錦城這模樣越長越出挑,竟似比端午時見還俊些呢。我就看往后啊,大哥和嫂嫂要給咱們錦城定個什么樣的人物才能配的上。”
林素嵐哪里敢往周錦城的婚事上伸手,她怕周錦城誤會,連忙道:“現(xiàn)城兒一心都在秋試上,讀書進學(xué)要緊,別的事,這一兩年都不急。”
她們兩個人說話,周錦城不好就這么走開,但也沒答言,就那么垂首立在一邊。他眉眼間自帶一股生來的疏離,身形挺拔,顯得高貴而矜傲。
女人話多,這茬講完,他總該能走了,卻又被一道踟躕的聲音喊住:“大哥……大哥,爹說,讓我問問你功課。”
周錦城微不可見地蹙了下眉,但又很快平復(fù)表情。他垂眸看向周錦重,今日的壽星,穿一身特地為生辰做的錦衣,外套一層紅紗小褂,精神極了。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盡管來書房便是。我肯定比不上先生,你有疑惑,不過我們兄弟二人談?wù)撜務(wù)摗!?
他說了這么長一段話,周錦重喜不自勝,捏著袖口往他身邊邁了一步,無措地說:“那、那我今日……”
“我今日要做完一篇文章送去老師家,明日得空。”
“好。”周錦重用力點頭,又忍不住偷笑著看他娘,道:“明日一早,我去找大哥。”
周錦城回了書房,不見阮唐。想起前兩日他同鶯兒燕兒湊在一處悄聲說話的樣子,只當是三人趁他不在,偷空去了哪里玩耍。
他沒多在意,洗凈手后,自己倒了杯涼茶放在書案上,取了本書來溫。
可是一直等到太陽西落都不見阮唐,鶯兒燕兒來送晚飯,聽他問,才說:“今日二少爺生辰,府里人多,廚房忙,王大娘道小唐今日沒事,叫他去廚房幫忙。”
這種事是有的,哪個小廝不是小廝呢,鶯兒便當尋常話告訴給周錦城聽。
周錦城聽完,舉杯喝了口茶,定頓一會兒,道:“去叫他回來,就說吃飯了。”
鶯兒燕兒對視一眼,應(yīng)了聲好,便出門往廚房去。
阮唐臟貓一樣被鶯兒和燕兒強行帶進了周錦城的書房,進門時還在說:“讓我去洗洗……”
只是這時已進了屋,他便也沒再多話,垂著腦袋走到了周錦城跟前。
“哥哥,我這就去洗干凈。”他攥著拳頭,心里有些害怕,怕哥哥不讓他上床一起睡了,“洗兩遍,洗干凈,真的。”
周錦城面上倒不見不悅的神色,只問他:“餓不餓?”
“不餓。”
就算只是扇火,扇了一上午人也累懵了,又流了那么多汗,阮唐只覺得渴的不行。
“哥哥,想喝水。”
那日被周錦城捉弄過濕了衣服后,書房里就多了一個阮唐的杯子。
他沒等周錦城說話,便自去架子上取了杯子來,倒了一杯喝光,才一個大喘氣,抿嘴笑著,兩眼彎彎,說:“熱壞人了。”
他不舒服地動動,周錦城看看他,道:“不餓就先去洗洗,衣服也換掉。”
阮唐嗯了一聲,出門前又停住,回頭問:“哥哥生氣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