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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多少是出于地域觀念,排異排外。
因為從小就聽說,她在瀾滄江畔長大。
瀾滄江起源于青海雜多地區,這里海拔高、苦寒,銀細的水流如爬蟲樣蠕蠕流過地面,但神奇的是,居然越流越是深廣,流出了好幾條舉世曙目的浩瀚江河。
一為長江,二為黃河,三為瀾滄江。
于是有人把雜多附近稱為“三江源”,寓意三江同源。
長江黃河,分屬亞洲第一第二長河,流經區域都是中國腹地,算是內陸河,沿岸人口密集、城鎮居多,無數人靠水吃水,大河文化幾乎等同于中華文化,所以在國內知名度極高,怕是沒有人不知道的。
相形之下,瀾滄江的名氣就要小多了,雖然它也是“三江”之一、亞洲第三長河。
因為它并沒有東流去纏裹華夏主流文明,相反,它一路南切,流經的地帶,大部分是人煙稀少、瘴氣彌漫的峽谷叢林,古代叫蠻夷之地,除了流放罪犯,一般人想不起它來。
地圖上看,瀾滄江出了三江源之后的走向,頗像撇開一條腿,刻意跟人保持距離:流經滇藏的那一段,離國境線只米粒遠近,而它也終將流出國境——它在云南省西雙版納勐臘縣出境,出去了之后就不叫瀾滄江了,改了個名字。
湄公河。
所以亞洲第三條長河的全稱,叫“瀾滄江湄公河”,中間加個連接號,首尾都不能落。
丁磧長在黃河邊,活在最正統古老的文化習俗里,看西南邊地關山萬重,隔閡也萬重關山,更何況,易颯后來還去了東南亞長住。
這讓他覺得水鬼三姓中沿瀾滄江畔討生活的“易”姓,也跟地圖上的瀾滄江一樣,冷漠、疏離,叫人熱絡不起來。
烏鬼忽然從距離小船不遠的湖面處竄出,腦袋擺錘樣一甩,把一條魚穩穩甩進船艙。
那條魚在艙底垂死掙扎,帶腥味的水點灑得到處都是。
易颯拿鞋尖把那條魚撥到角落里:“烏鬼今天表現不錯,我們有魚吃了。”
丁磧盯著烏鬼看:“我聽說,你們養的烏鬼,出生后只吃血鱔,滿六十天的時候要喂一對死人眼珠子,這樣,下了水之后,活的死的,它都能看見。”
易颯眼皮都沒抬:“封建迷信,這你也信?”
丁磧覺得她說話極其刁滑,三言兩語筑成銅墻鐵壁,讓你沒法拆招。
只好岔開話題:“你每天就干這些事?”
易颯說:“是啊,過日子嘛,日復一日,誰還整天變著法子畫花?是不是很無聊?無聊你就回國去吧。”
……
易颯這人倒是不矯飾,每時每刻都不忘提醒他:你不受歡迎,你早點滾吧,你在這我不自在。
丁磧垂下眼皮,灌了口水漱口,然后蹲下身子,省得吐水時臟水濺到身上。
一遍漱完,正要漱第二遍,忽然注意到,剛剛吐水的地方,浮塵臟沫間,粼粼水光下,似乎有個怪異的形狀……
他想低頭去看,就在這個時候,嘩啦一聲,水下驟然伸出兩條青白色手臂,瞬間纏住他脖頸,緊接著大力涌來,看情形是要拖他下水。
丁磧心叫糟糕,腰臀處猛然發力,想借著下半身的力量把身形頓住,但壞就壞在他站得離邊沿太近,力使出來沒支點,上半身眼看就要下傾……
電光石火間,他雙手拼命扒住平臺的木板邊沿,兩腿后滑,成功改蹲為趴,但那東西力氣奇大,丁磧直覺身子還在被往下拖移,駭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牙關死咬,騰出一只手來,快速摸到掉在地上的牙刷,用力一屈,拗斷刷頭,然后不管不顧,向著那東西狠狠插戳……
也不知來回幾次,耳邊忽然傳來水盆跌落的震響和黎真香的尖叫,那股大力倏地脫去,咕嚕嚕泛著水泡隱入水中,丁磧仰身跌坐到露臺上,大口喘著粗氣,脖頸間一片血污。
***
易颯收到消息過來的時候,陳禿已經幫丁磧做了簡單處理,這頭天熱,又濕,不建議包扎得嚴實,所以只在脖子那一圈涂了很多紫藥水,乍看跟包了塊紫色圍脖似的。
黎真香嚇得不輕,一張臉煞白煞白,跟易颯說是水里有個女的,要把丁磧拖下去,而且,比起丁磧,她更擔心那個女的,因為她看得明明白白,丁磧那根斷了的牙刷柄,有兩次好像插進那女人頭里去了。
言下之意是,那女的怕是有性命之憂,又絮絮叨叨說應該找幾個水性好的漢子下去看看,指不定尸體現在就在大家腳底下。
易颯湊近了,看丁磧脖子上的傷痕。
一道一道,明顯是用指甲狠抓出來的,有幾道見肉,血里混著藥水,看得她有點惡心。
陳禿也滿心納悶,他沒看到現場,沒那么大視覺震撼,聽描述,只覺得是有人要對付丁磧:“他這剛來,不至于得罪什么人吧?”
易颯垂下眼,丁磧恰抬頭看她,兩人的目光中途交匯,像過了一回太極推手,互掂輕重之后旋即收回,各自心領神會。
她回答:“我去看看,他這傷,你再給打個狂犬疫苗吧,保險。”
***
易颯一手打大手電,一手拎著合金鋼的細棒球棍,在平臺邊沿且走且看。
這棒球棍中空,分量不算重,但因為金屬材質,擊打出去很有斤兩,再兼細長好看,基本不占地方,很適合女人防身。
易颯的這根,白天扔船里,晚上倚床頭。
那個摸進她房里的男人,一條腿落下殘疾,就是拜這根棒球棍所賜。
黎真香遠遠跟在后頭,盡量遠離靠水的邊沿,膽戰心驚提醒她:“伊薩,你離水遠一點,萬一有人再冒出來……”
黎真香開始念念有詞,她信奉越南本土宗教高臺教,這教派兼容并包,東西方諸神共處,供奉釋迦牟尼、耶穌,也供李白、莎士比亞、牛頓,她每次心悸求神保佑,都要念叨七八個名字。
易颯在丁磧出事的地方蹲下,手電光掃過他用力時掰劈裂的木板,也掃過露臺下微微晃動的、并無異樣的水面。
不遠處,烏鬼肅然直立,羽翅緊收,只兩只綠瑩瑩的眼睛里煞氣彌漫。
易颯關掉手電,回頭看黎真香:“香姐,我送你吧。”
黎真香住的離這有段距離,以往都是晚飯過后收拾完了搭船走,今天被丁磧這事一攪,誤了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