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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岸邊應該是經常有人踏走,所以沒大的冰塊,黃湯里浮一塊塊透明的冰,晶瑩澈亮,他還是小兒形狀,只穿單衣,在水里滾爬,嚎哭,細瘦的小手掌拍打水面,身上左一處右一處,衣服上都掛結黃色的冰碴。
然后,丁長盛就來了,面目融在冷清的日光里,只能看見輪廓,一步步向著他走……
冷,特別冷。
丁磧慢慢睜開眼睛,隨著臉上肌肉的牽動,覆著的雪簌簌滑下。
第一眼,就看到漫天大片素白。
雪果然是比先番大多了,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被,早已經感覺不到傷口。
他送過一些人歸西,知道自己也快了。
身側,丁長盛還四仰八叉地躺著,像條死得透徹的老狗,身子被雪蓋住了,只刀柄還露了一截在外頭。
這個人,收養(yǎng)他,又殺了他,他上輩子,一定欠過丁長盛不少債,這輩子還得辛苦,好在就快有盡頭。
丁磧艱難地轉了下頭,看到遠處那個歪斜的滑輪吊機。
他想起宗杭。
那一次,他打了宗杭三槍,槍槍都在胸腹,宗杭沒立刻死,像他現(xiàn)在這樣躺著,睜大了眼睛看他。
那時候,他不知道宗杭在想什么。
現(xiàn)在知道了,宗杭也許在想:這世界這么大,前路還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種可能,但兩扇眼皮一拉合,像兩爿永無鑰匙的鎖咔嚓一聲,再也開不了了。
丁磧笑起來,聲音含糊,怪得不像是自己的:這世上,也許真有報應這回事,他被扎了三刀,刀刀也在胸腹,像是要對斤秤兩的,去還曾經的債。
丁磧拼盡全身的力氣翻了個身,向著滑輪吊機爬了過去。
他拼命地爬,腦子里什么都沒想,胸腹以下幾乎都沒了知覺,偶爾停下來,吞兩口嘴邊的雪,終于爬到吊機下,抓住機身終于一點點站了起來。
回頭看,一條迤邐蜿蜒的寬血道子,眼睛有點看不見了,不覺得是血紅的,倒像是粉色,不均勻地揉在白色的雪里。
他抓住機身上的一條邊繩,把自己和機柱繞纏在了一起,省得隨時會栽倒,拿機身當拐杖,一推一挪地走到了洞口。
看了看時間,離下一個約定的整點還有十分鐘。
這么一走動,傷口又流血了,滴滴拉拉,像重癥患者艱難地撒尿,丁磧撳下了開關,看繩子慢慢下放,然后反手去拉就近的車門。
手指頭有些僵了,又或者是沒力氣,拉了好一會兒才拉開,幸好那個攝像機就放在駕駛座上,沒費他什么勁,他把開關打開,鏡頭朝向自己,然而角度不對,也許只能拍到下半身,不過無所謂了。
丁磧笑起來。
問那個圓圓的鏡頭:“是不是沒想到,老子臨死,還干了一件人事?”
“希望待會,能他媽上來一個,別浪費老子狗一樣爬這么遠?!?
***
聽到撲通水響,宗杭下意識低頭。
看到是易颯,先還以為她是沒力氣腳軟,失手摔下去的,再看到她身上有噴火槍,且是向著洶洶而來的息壤游過去的,頓時手腳冰涼,大叫:“易颯!”
正下意識想緊隨著跟上,聽到易颯厲聲喝了句:“你不許下來,給我繼續(xù)往上爬!”
易云巧也大吼:“都抓住了,別分心,別他媽讓別人白白犧牲!”
丁玉蝶死死抓住一處凹凸,臉色發(fā)白,問易云巧:“云巧姑姑,你們是不是商量好的?”
易云巧咬牙,向丁玉蝶,也向宗杭:“現(xiàn)在往上爬,不能前功盡棄,懂嗎?爬!”
丁玉蝶大叫:“我懂,但為什么是颯颯???這不公平!大家可以抽簽,可以商量決定,為什么什么都不說,就做這個安排???”
說話間,易颯已經揚起槍口,開關一扳,槍身呈圓弧狀斜向上一掄,火舌在半空劃開絢爛巨扇,將最前鋒的那些息壤盡數(shù)燎開了去。
急抬頭看時,見宗杭僵在那不動,又聽到丁玉蝶糾結什么公平問題,于是用盡了力氣嘶聲吼道:“宗杭,你還聽不聽我的話了?我包里有一本軟面冊子,你去看了,就知道為什么是我,現(xiàn)在爬!趕緊走!”
說著,眼角余光瞥到又有三兩息壤絞纏著鉆扭過來,急抬起槍口,又是一噴,但心中開始覺得不妙:對方好像學乖了,不再全部壓來,而是兩根三根,打游擊戰(zhàn)樣,存心耗她油料,這樣下去,她剩不了幾次了。
易云巧見兩個人都不動,知道這惡人得自己來做:“你們不爬不動,對不對得起颯颯在下頭拼命?要為她哭也上去了再哭,現(xiàn)在這樣算什么?懂不懂輕重?男子漢大丈夫的,這個時候婆媽給誰看?”
丁玉蝶鼻子發(fā)酸,牙槽一咬,終于抬起了頭重又往上爬,只宗杭還是不愿動,卻也知道下去了也幫不上忙,一時間僵在那兒,易云巧罵他“你要在這掛一輩子嗎”,他也紅著眼不吭聲。
這一面,易颯又連開了兩次火,只感覺背上的儲料罐越來越輕,也知道大限以分秒計了,見宗杭跟壁虎入定似的掛在那兒,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大聲道:“宗杭,你聽我的話,你們在外頭都還有家人牽掛,我沒有了,我就希望你能好端端的,能早點回家……”
又有兩道息壤橫掃而來,易颯舍不得油料,覺得能省一點是一點,一個猛子扎向水里,猱身一翻,從水下避過。
見她捱得辛苦,宗杭眼前一片模糊,也知道自己動起來,她才會安心,只得繼續(xù)往上,但每一步都爬得辛苦,感覺手指抓攀處都是尖利針刺,耳朵里聽到下頭的噴火聲,聲勢一次低過一次……
就在這個時候,丁玉蝶叫了句:“什么東西?”
什么東西?
宗杭抬頭看,看到洞里,漸漸放下什么來。
他居然沒能第一時間反應出這是繩子,盯著看了好幾秒,才醍醐灌頂般大吼:“易颯,繩子下來了!繩子!你過來抓住繩子??!”
沒有回音。
易颯正面如死灰地看手中的噴火槍,這一次,噴出來的,連火星都沒有了,全是氣。
那些息壤似乎知道她這里沒威脅了,重新四面八方,纏裹集結,鋪天蓋地探將下來,易颯眸子里幾乎能映出那些鋒利的索尖。
她腦子里忽然一片空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