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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著大雪,嚴世藩在門口迎他,兩人傷神許久,連餃子都在碟上涼著糊成一團。
“如果想要一直站在你身邊,我只有一條路。”嚴世藩靠在柱子上,語氣平靜道:“自毀清譽。”
虞鶴剛哭完,終于能把心里積攢多少年的隱忍和壓抑都釋放出來,反而有種滿足的慵懶,他只擦了眼睛靠在窗旁,語氣里沒有半分的情緒:“你說。”
他們兩人,都生得極聰明。
只是嚴世藩是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家教天資過人。
而他虞鶴是自幼錘煉打磨,愣是靠著韌性一點點的熬到了如今。
兩人相處如此許久,都不曾有過什么實質的身體接觸。
哪怕平日里喂塊桃花酥,都分寸得宜,不會有半分的曖昧。
可關于某些其實不該有的依戀和情思,兩個人卻又都看的清清楚楚。
不說破,不避諱,無聲的默契已經到了極點。
“我不可能再婚娶了。”嚴世藩緩緩道:“你的位置,將來的頂點,肯定是正一品,同時封爵賜號。”
“而我如果似常人般娶親生子,在京中扎根下去,只有兩條路。”
“要么盛極而斬,中年或者老年便被折了去,所有榮華付之一炬。”
“要么混個不聲不響的二品官,也就這樣了。”
虞鶴露出復雜的神情,壓低聲音道:“嚴東樓。”
“你聽我說完。”嚴世藩的聲音非常平靜,甚至說,冷靜的仿佛在討論別的事情:“自古至今,沒有例外,功高即危,才絕則夭。”
“因為會動搖和威脅身邊的每一個人,包括皇上。”
嚴世藩從進宮的那一刻,就把許多的東西都算計了進去。
他得到第一個官職的時候,只有十幾歲。
楊家父子雖然有此殊榮,可家世淵源之深讓旁人根本無法動搖。
楊慎之父楊廷和是四朝老臣,曾經首輔,就不必說了。
楊廷和之父楊春,那也曾任行人司司正、湖廣提學僉事。
更何況他當初剛進宮的時候,就職的是也只是不起眼的翰林院庶吉士。
嚴世藩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哪怕平日里已經盡了所有交際之能,也得罪了無數人。
他的官路太順,爬的太快了。
在這種情況下,要么跟皇上站隊,讓他信任自己會誓死效忠,要么跟大臣抱團,不結黨就等著被針對到死吧。
“可是如果想讓皇上信任自己,那就只能自斷一臂。”那青年露出坦然的微笑,再度重復道:“權衡之下,自毀清譽算是最好的選擇了。”
“為什么?”虞鶴皺眉道:“你要做怎樣的人?”
“為什么?”嚴世藩反問道:“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東西,是他人遠不能及的嗎。”
虞鶴愣了下,他并不知道答案。
自己從地位低賤的下人,到錦衣衛的統領,如今有宅邸名望,百官皆以禮待之,連張孚敬見了他也只能擺出友好的神情,一切都是皇上給的。
他自覺不配,為此自卑而煎熬了無數個夜晚,卻也這么熬過來了。
“因為,你只有一人。”嚴世藩明顯也不太能流暢的說出這句話,因為它太直接了。
再婉轉,也足夠傷人。
只有一人?
虞鶴腦子里一片空白,想了許久才懂他的意思。
是啊,無父無母,沒有背景和淵源。
而且按著他的過去和未來,也不太有可能婚娶。
哪怕皇上允許,自己也做不到。
“所以……”嚴世藩嘆了口氣,就這么不近不遠的看著他:“我的歸宿,也只能與你一樣,才可以往更高的地方爬上去。”
“你在怕什么?”虞鶴反問道:“如果你娶了誰,又不會有什么大的影響。”
“不,”嚴世藩看著他的眼睛道:“我拜了王首輔為義父之后,身份就非常微妙了。”
“你沒有發現,王首輔是如今地位最微妙的人嗎?”
虞鶴點了點頭,承認道:“我也覺得,不太對勁。”
論才學、能力、資歷,王首輔自然都值得這個位置。
監國也好首輔也罷,那都是他應得的。
可從另一面來說,因為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心學的啟發者,已經被許多人詬病為利用學術之名結黨營私,廣斂黨羽。
王首輔的門人,實在是太多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