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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漏秤又驚又痛,慌搖了半天,婦人卻始終一動不動。嚴漏秤頓時哭了起來,正哭著,一個人走了進來。嚴漏秤抬頭一看,是莫褲子。莫褲子滿臉驚怕,連聲問發生了什么。嚴漏秤忙拭去淚水,哽咽著講出原委。莫褲子聽了,眼中猶疑閃爍。他猛然怕起來,婦人死得這么離奇怪異,說出去恐怕沒人能信。他忙要把手伸進婦人喉嚨去掏那桃核,莫褲子忽然勸止:“莫要動!莫要動!你若這時掏出來,官府查問時,便沒了證據。”
一聽到官府二字,嚴漏秤越發怕起來,這事恐怕必得經官,如此一來,這事自然會傳開,人人便知我與這婦人的情事,我這名聲……
莫褲子竟看破了他的心意,忽然笑著說:“我倒能替嚴員外擋住這丑事,不過,這頂著兇罪風險,少說也得五百兩銀子。”
他聽了,忙說:“莫兄弟,錢我給!”
“成。眼下你得趕緊走,等你走了我再去報官。不過走之前,你得立個字據。”
他忙去屋里尋筆墨紙硯,那婦人不識字,并沒有備這些。莫褲子跟了進來,從妝臺上尋見婦人畫眉的一枚螺子黛,又找來一張包藥的草紙,便讓嚴漏秤拿那螺子黛蘸著水,在草紙上寫下遮掩此事、償銀五百兩的字據,隨后讓他趕緊離開。
嚴漏秤出去后,見婦人躺在地下,心里一酸,又要流淚,卻只能忍痛快步離開,趕回了家里。
第二天,縣里便傳來消息,鄉人們紛紛笑傳一個茶肆婦人竟被桃核卡死。嚴漏秤聽見,心里一陣陣痛,卻不敢流露。只得偷偷備好銀兩,等莫褲子來取。然而,莫褲子一直未來,過了十幾天,竟傳來他的死訊。嚴漏秤雖然大松一口氣,想起那婦人,心中卻始終隱隱作痛。
過了幾年,他才漸漸忘懷,重新做起嚴家家主、有德君子。直到去年,自感年老體衰,便將掌家之任交托給了長子,每日只靜養天年。
王豪桃花宴又來相約,他想自己謹嚴約束了一生,總該松緩松緩,便答應去赴宴。原本極有興頭,去了卻猛然見到莫褲子復活現身,他驚得幾乎站不穩。莫褲子來給他敬酒,笑指著自己懷前說:“如今該稱您嚴老員外了。老員外想必還記得當年那紙字據?”
他聽了,老臉頓時漲紅,忙低聲說:“那年我備下銀兩,一直在等你。”
“當年三石糧,如今一石都不值,那個數也該漲漲了。”莫褲子笑著丟下這句,轉身便去和其他人談笑。
嚴漏秤驚在那里,銀子哪怕多給五倍也不怕,但看莫褲子那神情,恐怕不會一次罷手。他不由得苦嘆,自己臨老了,一生聲名竟要葬送在這浪蕩人手里。他驚魂尚未定,莫褲子竟忽又死了,死在茅廁里。望著莫褲子尸首,嚴漏秤心里不住地感念阿彌陀佛。
他沒有料到,一驚才了,一驚又起。王豪死后,他去吊唁,王小槐竟偷偷告訴他,莫褲子的尸首埋在界石底下,懷里揣著那張字據。
那界石一旦搬動,尸首和字據必定會被發覺,到那時,自己這樁丑事必定四處傳揚……他寧死也不愿受這嘲辱。回到家后,他焦悶了一天,天快黑時,他再坐不住,瞞住家人,悄悄叫了兩個家生的仆役,拿著鎬鍬,偷偷出門,顧不得天暗路崎,一起趕往界石。到了那里,卻發覺另幾家豪富已在那里。彼此見了,個個都有些尷尬。姓裘的那個打破難堪,先開口言道:“我猜各位恐怕和我一個心思,莫褲子知道這界石的隱事,恐怕也已告訴了那新任知縣。這幾天縣里正在四處查尋莫褲子下落,這界石再不能輕動。若被兩邊縣里察覺,追究起來,咱們恐怕都得獲罪破產。我帶了兩個人來,是要看住這界石,我想諸位恐怕也是為此?”那幾個豪富紛紛點頭,嚴漏秤哪里敢說自己是來挖尸,忙也跟著點頭。于是他們一家出兩個莊客,一起守住了這界石。
后來,姓裘的又提議,一起出錢殺了王小槐,他又點頭贊同。然而王小槐死后幾天,他家院子里清早落下許多栗子,到處紛傳還魂鬧鬼之事。他驚得渾身發顫,聽說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來驅祟,他忙也趕了過去。
陸青見了他,靜靜注視了片刻,目光似探似責,令他心中發慌。陸青說了一段解卦之語:“此卦屬家人。由心而身,由身而家。或交相愛,或交相縛。愛易舍而縛難解,熱易涼而恨難消……”他聽了,一陣感惻。陸青最后又教了他一句話,讓他心中更是涌蕩難寧:
“唯見眼前恨,誰記當年情?”
第四章 睽
人惟好同而惡異,是以為睽。
故美者未必婉,惡者未必狠,從我而來者未必忠,拒我而逸者未必貳。
以其難致而舍之,則從我者皆吾疾也,是相率而入于咎爾。
——蘇軾《東坡易傳》
游丸子在桃花宴上見到莫褲子,震驚之余,其實更有些悲喜莫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