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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顧襄準時去醫院檢查身體。拍完片子,抽完血,醫生讓她去買點維生素。
“你們年輕女孩兒喜歡減肥,瘦了是漂亮,但多少都會影響健康。”年過四十的女醫生打量著她,“以你的身高來說,體重一百斤左右才是合理的,你現在連九十斤都不到,又不是當明星,沒必要這么減肥。”
顧襄說:“我沒有減肥?!?
醫生翻著她的病歷,“不減肥就是最健康的,這樣,我再給你開點健胃消食的藥,平常多吃點飯,別怕胖,你夠漂亮了。”
***
醫院里的人進進出出,神情各異,有喜有悲。顧襄拿著藥,放緩了腳步。
她突然想起了那張有些偏棕又帶著灰色的年輕女孩兒的臉龐。
她轉身去了住院部。
工作日下午的時間,安寧療護中心里沒什么病人家屬,護士都輕聲細語,病人也無力大聲喧嘩,整個樓層像關低了音量。
顧襄走到毛小葵的病房外,聽見里面傳來的琴聲,她停下腳步。
陽光穿過陽臺的樹景盆栽,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來,斑駁的光影仿佛在配合著樂章的律動,整個午后從高勁的指尖流瀉而出。
他穿著一身白衣,抱著吉他坐在光影中,輕啟嘴唇說了一句什么。
瘦削的男孩子點了下頭,站在那兒,指頭落在電子琴上。
男孩唱著歌,他的嗓音干凈單純,像從遙遠的地方而來,落進人間的耳朵里。
一曲漫長,顧襄忘記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她只記起高勁跟她說過的話——他們都在跨越一個坎。他沒本事幫人,他只是送他們一程。
他戴著眼鏡,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指尖專注在琴弦上,微笑像枕頭里的棉花,柔軟又有陽光的味道。
一曲結束,她從呼喚中回神。
“顧襄?”
顧襄看向說話的男孩子。
男孩一下又拘謹起來,“顧……顧襄小姐,小葵,是顧襄?!?
男孩打開房門,有些興奮地讓毛小葵看。
毛小葵躺在病床上,側過頭,意外地驚喜,她沒想到對方會連續兩天來看她。
毛小葵今天說話格外吃力,有些語句顧襄已經聽不清。顧襄坐在病床邊,看著對方的嘴巴緩慢地一張一合。
“以前,我彈吉他,他彈電子琴,我們能配合十二首歌。他是我家保姆阿姨的兒子?!?
他們從小相識,她做事三分鐘熱度,他不一樣,永遠的耐心細致。他陪著她學畫,等她扔掉了畫板,他還在繼續。他陪著她學拳擊,可他天生瘦小,怎么也學不會。他還陪著她練電子琴,但她轉頭就愛上了吉他。
后來她覺得自己應該與眾不同,所以特立獨行,不愛歐巴,把高智商天才當偶像,他就陪她一起鉆研阿拉伯數字。
她其實是有些嫌棄他的,但有時候又有點在意。
她說:“他叫李剛,名字多土。”
顧襄看向坐在陽臺上,安靜地削著水果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就像他的人一樣,一塊布景板,難以惹人注意。
“他向我表白的時候,我說了很難聽的話。”毛小葵疲憊的回憶,“可是等他走了,我又后悔了。我一直覺得他會讓我丟臉,我只是不承認,自己喜歡他罷了?!?
毛小葵看向顧襄:“我想唱歌?!?
顧襄說:“你唱?!?
“還是唱《送別》吧?!泵】p輕哼著,“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他們剛才彈唱的,就是這首《送別》。
顧襄慢慢抬起手,猶豫很久,掌心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
男生一樣的刺猬頭,刺得她有一點微乎其微的難過。
歌聲漸漸消失了。
手臂邊傳來柔軟的溫度,有人彎下腰,稍作查看,然后轉頭,輕輕地對她說:“顧襄,你去外面走一走,喝杯咖啡,怎么樣?”
顧襄對上他的雙眼,隔著鏡片,她看見了他眼中的話。
她點頭,“好?!?
高勁隨后對護士說:“把毛小葵送進關懷室,聯系她的親屬。”
她的父母一直在醫院逗留,很快就沖了上來,家里其他親戚也陸續來了幾個。
關懷室大門緊閉,他們在與她道別。
人間的悲喜,一室的阻隔。
晚上九點二十八分,毛小葵離世。
***
高勁擦著鏡片出來的時候,顧襄還坐在過道的椅子上。他把眼鏡一戴,快步走到她跟前,彎下腰,雙手扶著膝蓋處,問她:“你怎么還坐在這里,一直坐到現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