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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織成的絲緞名叫冰紈，冰紈制扇，夏天能驅(qū)散暑氣，這是機緣巧合下，崖兒跟一個方外人學(xué)來的。蘇畫的扇架子奢美，兩人合作，制出來的扇子可謂一絕。

“蒼靈墟的魚夫人想要一把，托人傳話，愿意拿云芝車來換，我還沒答應(yīng)。”她笑道，低頭續(xù)上斷裂的絲線，蔥綠色的繚綾映襯纖長的脖頸，人像蘭花一樣干凈純粹。一面說，一面轉(zhuǎn)頭問她，“師父上次說想換一輛車，云芝車如何？”

所謂的云芝車，當(dāng)然不是真拿云芝做車。云芝是一種意向，煙云繚繞回旋，人在霧中端坐，那是蒼靈墟上半人半仙才用得上的好東西。

蘇畫倒不以為意，只是問崖兒：“你喜歡現(xiàn)在的生活嗎？”

崖兒笑容更盛，眼睛里風(fēng)煙俱靜。她說：“喜歡啊，等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我會更加熱愛這片紅塵。其實波月閣里，很多人的命運多舛，受的罪越大，越該好好享受世間的繁華。我是個大俗人，所有榮華富貴我都愛，所有能叫人快活的東西我都喜歡。人活著不能自苦，師父當(dāng)初不就是這么教我的么。”

蘇畫聽后慢慢微笑，“可我現(xiàn)在好像沒有什么能夠繼續(xù)教你的了。”

她沉默下來，東方晨光熹微，蟹殼青逐漸散去，她呵了聲，“天亮了。”

后來她找到蘭戰(zhàn)，直白地告訴他：“我不想留在弱水門了，那個地方不適合我。”

蘭戰(zhàn)似乎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平靜地問她：“依你的意思呢？”

她說：“我想進(jìn)生死門，如果閣主恩準(zhǔn)的話，愿伴隨閣主左右，為閣主效犬馬之勞。”

蘭戰(zhàn)瞇覷起了眼，“你不怕我要你服侍嗎？”

她臉上露出迷離的笑來，“閣主在崖兒心里，就像父親一樣。”

說起她父親，如同按在了機簧上，蘭戰(zhàn)自然提不起興趣來。不過她既然有意留在總門，倒也不是不可以。牟尼神璧下落不明，已經(jīng)二十年了，沒有人的熱情經(jīng)得起二十年的消耗。這時候似乎正合適，江湖上的人都淡忘了，他養(yǎng)兵千日，終不能無止盡地等下去。但這樣一個尤物，就此砸碎了未免暴殄天物。作為男人，總會有些別樣的心思，她越是欲拒還迎，便越能勾得人火起。

他答應(yīng)了，“護(hù)法之中給你添個席位，但位置越高，責(zé)任便越重大，你可能勝任？”

她說能，“屬下為閣主肝腦涂地。”

接下來的任務(wù)，確實比之前要棘手得多。她奉命刺殺白狄大將，那是個從獸演化而來的族群，習(xí)慣出入傾巢，且戰(zhàn)斗力驚人。她在軍中潛伏了七天，終于等到白狄大將出營，帶了一支較小的隊伍，大約十七八個人。等他們離營五里，那兒恰好是一片三面環(huán)山的平原，天色絕佳，地形絕佳，就到了她大開殺戒的時候了。

關(guān)于戰(zhàn)斗，她從來沒有退卻過。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援助，照四大護(hù)法對她的評價，就是驍勇、嗜殺、自大。

因為自信，所以自大。她從來不給別人添麻煩，同樣也不希望別人麻煩她。再生死一線的險境，死活都聽天由命，遇不到好的搭檔，情愿孤軍奮戰(zhàn)，也不愿意花費精力，去顧全另一個人的安危。

刀鋒在曠野上縱橫，身上還穿著潛伏時的鎧甲。白狄人身形高大，血液充沛，一刀斬下去，簡直像砍破了水囊，閃躲不及就濺得滿身滿臉。

終于，最后那個難纏的將軍也倒下了，她站在累累尸骨之間，血珠順著甲片蜿蜒而下。一只雄鷹從頭頂掠過，撲動健壯的雙翅，直沖九霄，尖厲的呼嘯回蕩在殘陽落下的一霎。她執(zhí)劍四顧，一切逐漸隱沒于黑暗。白狄大將的尸體仰天躺倒著，她彎下腰，把手懸在他的面門上。略一使力，他體內(nèi)的藏靈子被震出來，一束三寸來高的光體，浮在半空中微微一晃，轉(zhuǎn)而大放光明，是七夜鬼燈擎。

極少數(shù)白狄人死后能煉出藏靈子，而藏靈子又有六夜和七夜之分，七夜為佳，六夜次之。具體是什么，大概就是魂魄之類的東西。尋常人死后魂魄會散，白狄則是凝聚起來，只要你有能力鍛造它，它可以變成引魂幡，甚至是有靈性的，最精純的武器。

那只蘭戰(zhàn)用以監(jiān)視她的鷹是個急性子，戰(zhàn)斗一結(jié)束就忙于回去報信，白白錯過這么重要的情報。她心滿意足把藏靈子收進(jìn)掌心，正打算離開，忽然周身一陣奇怪的震動，眼中灼燒起來，越來越燙，越來越燙……直到滾滾如巖漿。

她捂住眼睛，驚惶地跌坐下來，只覺那眼眶里有什么猛地一掙，直竄出去。等她定睛看，是兩輪形如陰陽魚1的玉璧，一為青碧，一為紫金。起先撒歡式的呼嘯來去，等野夠了才回到她身邊，戀戀不舍地，在她周身縈繞打轉(zhuǎn)。

崖兒怔怔看著，仿佛陳年的創(chuàng)傷被猛地撕開，無所皈依的心，終于有了安放處。

她緊抿嘴唇，淚眼朦朧望著暗夜中明滅不定的光輪，那是素未謀面的父母，在和她委婉話別。她沒有想到，藏靈子竟然能催逼出神璧。從今天起，爹爹的遺志由她繼承，爹爹的遺物，也由她接管。

白狄一戰(zhàn)驚天動地，回到王舍洲，蘭戰(zhàn)對她的能力大加贊賞。她仍舊是波瀾不興的樣子，在那片曠野上的所有經(jīng)歷，也如驟雨入海，半點沒有顯露出來。

“白狄的那個將軍很難對付，屬下傷了元氣，恐怕要閉關(guān)養(yǎng)息一陣子。”她艱難地笑了笑，眼波里有羸弱的底色，“閣主能否容我休整幾日？”

世上總沒有那么不近人情的主人，蘭戰(zhàn)雖然多疑，終究不便多說什么，體諒地吩咐了幾句，便容她告退了。

留在波月閣里，做什么都有第三只眼睛。所幸這些年她摸透了周圍的地形，若水之淵有個不為人知的巖洞，穿過那重厚厚的水幕逆勢而上，巖洞高于水面且只有水下一個入口，在那里煉藏靈子，可以放心不受人窺視。

七夜鬼燈擎，顧名思義需要七夜琢磨，成也是這七夜，敗也是這七夜。一般人想煉造唯其難，但崖兒因為有神璧的佐助，顯然事半功倍得多。

她到現(xiàn)在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和常人不同，別人看不穿的妖魅她能看穿，別人提煉不出的精魄，她順勢就能吸納，一切都有賴于這塊神璧。細(xì)想想，又覺得那么悲愴，神璧能識天地鬼神，卻唯獨對人心無可奈何。那些江湖門派全力搶奪，父親帶著懷孕的妻子，害怕顧全不上，始終隱匿神璧的下落。如果當(dāng)時只有他一人，那些烏合之眾還會是他的對手嗎？

追擊千里，俠客百余，她一點一滴收集父母的遭遇，多一分了解就多一分鑿骨裂肉的痛。第七夜，她在憤恨里煉出一雙劍靈，化了形的少男少女向她俯首時，她想時候快要到了。只待一個萬無一失的時機，她要殺光波月閣當(dāng)初參與追殺的所有人，還她爹娘一個公道。

出關(guān)后，蘭戰(zhàn)似乎有意閑置她了，他要殺眾帝之臺的左盟主，只打算派破軍和貪狼出馬。

當(dāng)今的武林盟主分左右，左盟主稍弱，也是神兵譜上排第二的人物。兩位護(hù)法硬著頭皮接令，臉上多少有些為難之色，沉默良久的崖兒忽然開口：“關(guān)山越不是等閑之輩，一旦失手，波月閣就岌岌可危了。屬下請命，和兩位護(hù)法一同前往，或者屬下一人獨行，也可以。”

這話立刻引發(fā)了兩位護(hù)法的不滿，他們大皺其眉，叱道：“岳崖兒，你別太猖狂！”

她眨眨眼，委屈地嘟囔：“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兩位護(hù)法對她的扮豬吃虎嗤之以鼻，蘭戰(zhàn)卻失笑，語氣里頗有縱容的味道：“你才出關(guān)，身體不知恢復(fù)得怎么樣。這次和貪狼、破軍一同前往……也好，多個人多分保障。不過這是最后一次派你出戰(zhàn)了，終究是個姑娘，這些年弄得滿身傷，我心里也不忍。”

兩位護(hù)法暗中交換了下眼色，茲當(dāng)閣主憐香惜玉的心又發(fā)作了。然而其中緣故只有崖兒知道，今次之后，蘭戰(zhàn)是下定決心在她頭上動刀了。

作者有話要說：

1陰陽魚：指太極圖中間的部分，其形狀如陰陽兩魚互糾在一起，因而被習(xí)稱為“陰陽魚太極圖”。

第7章

對付關(guān)山越的這一戰(zhàn)，當(dāng)真殺得日月無光。

左盟主畢竟是左盟主，非尋常武林人士可比。他們制定計劃，在鵲山九道口堵截他，當(dāng)時他一人一馬，正在去往俞元的路上，前方突兀地出現(xiàn)了兩個信馬由韁的人，穿一身黑衣，閑適地扛著重劍。日光正盛，黑衣上泛起細(xì)碎的光，待走近時才看清，黑袍上甲片密集，一層趕赴一層，每片鱗甲都只有指甲蓋大小。

見多識廣的左盟主很快辨清了他們的來歷，“波月閣的人？”

貪狼說是，“關(guān)盟主行色匆匆，這是要去哪里呀？”

關(guān)山越道：“會一位舊友。二位阻我前路，不知有何貴干？”

破軍懶得多做周旋，兩眼陰鷙地望著他，“聽說左盟主為人仗義大方，我們兄弟想借盟主一樣?xùn)|西使使。”

波月閣在江湖上的名聲一向欠佳，他們的出現(xiàn)，勢必是帶著殺機的。關(guān)山越料定他們不懷好意，卻也不想先挑起事端，只道：“只要關(guān)某力所能及，二位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