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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聲,“我叫樅言,是龍王鯨,半年前和母親失散了,一直在大池里尋找她。這大池上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船只,所以從你們出太歲島我就跟著你們……你們去龍涎嶼干什么?”她略顯遲疑,他很快明白過來,“為了找到孤山鮫宮?”
也許從神璧面世的那天起,這羅伽大池就沒有太平過吧!水里的生物見慣了外鄉來客,早把他們的目的摸得一清二楚。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兜圈子了,崖兒含笑說是,“樅言,你知道鮫宮在哪里么?”
這龍王鯨顯然沒有見識過美人的溫情,那句“樅言”從她口中說出來,有種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他漲紅了臉,強作鎮定。她穿紅衣,浸濕后的繚綾緊裹身軀,水下的裙裾蕩漾成篤實的花瓣,而她的人便是花上的纖蕊……
不敢再看了,少年眼神飄忽到了天上,囁嚅著:“羅伽大池和焉淵之間有塊界魚石,這界魚石分割兩水,連水里的魚都互不往來。我沒有去過焉淵,但我覺得鮫宮應該在那里。不過孤山無根,相傳每十年移動一次,要找到鮫宮,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四海魚鱗圖冊》。那本冊子上記載著九州海疆的分布,不管你要找什么島嶼,上面都有清楚的標注。”
《四海魚鱗圖冊》?她居然是第一次聽說。雖然此去龍涎嶼撲了個空,但從樅言這里得到這樣的線索,此行也算不虛。只是她不明白,初次見面,為什么他會告訴她這些。長年的殺手生涯,讓她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漸漸立起了防備,觀察他的神色,“你常給人指路么?”
樅言說不是,“我救了你,順便替你完成心愿,湊個好事成雙。”
海里的大魚,沒有被俗世的欲望浸淫,所言所行全憑心情。他一雙眼睛如星如月,清而澈地望著她,她這樣多疑,似乎過于小人之心了。她輕舒了口氣,巧笑頷首,“如此多謝你。那么四海魚鱗圖冊現在何處,你知道么?”
“瑯嬛洞天。”樅言道,“那是天帝設在人間的藏書樓,由紫府君掌管,姑娘可以去試一試。”
她心里暫時有了底,對于這位特殊的恩人,再畢現的鋒芒都隱藏了起來,溫言道:“別叫我姑娘,我姓岳,叫岳崖兒,從王舍洲來。”
樅言喃喃著,把這名字念叨了好幾遍。后來日久年深,從最初的月牙,慢慢變成了月兒,只是不肯叫她姐姐。崖兒曾經向他抗議過,他的回答很簡單:“龍王鯨八十歲成年,遇見你的時候我已經七十六了,你以為長得比我高,就能讓我管你叫姐姐?”
自是不能的。
他從大池上撿到了水深火熱的她,因為他無依無靠,她又把他帶回了波月樓,有時候緣分就是這么奇妙。
波月樓里有了妖族的加入,每天的迎來送往里也會出現妖魅的面孔,只要相安無事,生意做遍天下,來者皆是客。
不過要上瑯嬛洞天,還是讓崖兒有些猶豫。瑯嬛在東海方丈洲,那是不愿升天的修行者的聚集地,此間人遠超凡塵,她不過肉體凡胎,想進那個門檻,實在是太難太難了。以往和人打交道,她是不怵的,即便是妖,她也可以尋常應付。然而仙……唯和那個傳授她冰紈織造術的方外散仙有過接觸,對仙的理解也不夠深刻,只知道連蒼靈墟的魚夫人那么大的排場,也不過是個半仙。所以要上方丈洲,不像去羅伽大池那樣一拍腦門便成行,她要細細斟酌。這一斟酌,斟酌了兩年,加上期間樓中雜事頗多,漸漸便稀松了。
王舍洲夜夜笙歌,金鼓夾雜著絲弦之聲,如一張繁華編織的大網,把云浮十六洲綿密包裹了起來。外面的廣場上架起了云芝圍拱的露臺,上鋪錦繡,有纖巧艷麗的舞娘跳健舞,擺動長袖,搖起金鈴,時而剛健明快,時而婀娜柔美。屋頂那個貪杯的人,就著舞姿下酒,也能把自己喝個半醉。
樅言又一次把她扛了下來,他這兩年沒怎么長個頭,崖兒要是胡亂蹬兩下腿,腳尖就能碰到地面。
真不明白,明明那么大的龍王鯨,化成人形怎么這么矮。她摸了摸他的腦袋,“樅言啊,是不是原形越大,化形就越小?”
樅言皺著眉避讓閃躲,但并不對她時常瞧不起他的身板感到惱火,“個子要慢慢長,就像酒要慢慢喝。”
她醺醺然,眼神攝魂,瞪誰都像在暗送秋波,“我不喜歡聽人勸誡。”
樅言嘆了口氣,“勸你是為你好。”
一條沒有成年的大魚,說起話來一副老氣橫秋的做派。
崖兒不理他,落地后歪歪斜斜往觀景臺走,坐在欄桿上眺望遠處,背崖的船樓、描金繪彩的亭臺、濃烈紅艷的烏桕,在霓虹的映照下,將這王舍洲夜景的奢靡演繹到了極致。
樅言立在她身旁,滿臺魚龍舞盡收眼底。沉默良久道:“月兒是波月樓的主人,樓中事物再忙,有護法和門主他們支應,有些客人你不必親自接待。”
崖兒知道他看不慣她和那些男客們周旋,她倒不覺得有什么不妥。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兄弟,來人間一回不容易,不要虛度了光陰。我喜歡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你不覺得那些人心懷叵測的樣子很有意思嗎?我半生坎坷,可我喜歡這紅塵。紅塵里到處是人,我不能因為有男人,就把自己藏起來不問世事。”一壁說,一壁瞥了他一眼,“你還是公的呢。”
樅言張口結舌,頓時泄氣。側目看她,她撐著欄桿拱著肩,城池中的燈火倒映在她眼底,一泓清泉,三分笑意,那樣不染塵埃的樣子,無論如何沒法把她和江湖人口中的“七殺”聯系起來。
前塵往事不提也罷,樅言嘆了口氣,正色道:“今天樓里來了個客人,據說是長淵岳家的人。”
她聽見這話,微怔了下,但也不顯得有多意外,“王舍洲人來人往,出現個把岳家人不足為奇。”
“可他透露了一件事,岳家現任的家主正四處尋找牟尼神璧。當年岳大俠夫婦蒼梧城外遇襲,城內是接到求救消息的,但恰逢老家主岳南星病危,岳家群龍無首,所以白白錯過了救援的時機。”
崖兒冷笑了聲,“錯過?據我所知,岳家至始至終并未調動一兵一卒。我本以為他們不知情,原來竟接到過求救的消息。沒人下令便見死不救,可老家主還未出殯,繼任家主的人選卻已經確定了。”
其實江湖門派和帝王家一樣,權力地位是永遠繞不開的話題。岳南星和岳刃余先后都過世了,大權旁落便宜了誰,不言自明。神璧是證道的工具,沒有神璧的家主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岳海潮開始打神璧的主意,區區一個長淵掌門,恐怕不是他最終所求。
真可惜,原本經歷這么多的殺伐,她已經打算金盆洗手,如今看來言之過早了。孤山鮫宮究竟找不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把《四海魚鱗圖冊》拿到手。既然圖冊和神璧都是解開秘密的關鍵,那么兩者不可缺其一。至于岳家……等瑯嬛回來后,再作計較不遲。
她轉過頭,看向半掛在天邊的圓月,方丈洲就在月亮升起的地方,距此一萬四千里。
“紫府君其人,你有耳聞么?”
樅言道:“他是仙,生于忘川,長于尸林。多年前真如大帝定鼎四海,孟門和蘭毗妖孽成災,紫府君建《萬妖卷》以收伏,那時起他的大名就傳遍了九州。不過人道關于他的傳聞不多,大概因為他千年不到人間行走的緣故吧。”
樅言對妖界的人物典故如數家珍,但于崖兒來說卻一頭霧水。什么尸林、蘭毗,她從沒聽說過,方丈洲和瑯嬛更是隔著洪荒。但決定要去的地方,刀山火海也不能阻止她。面見紫府君,直言求取圖冊,恐怕他未必會答應。如果改頭換面一番,先設法進入瑯嬛,也許還有幾分機會。
第12章
然而一萬四千里,相距實在遙遠,如果僅靠騎馬,不花上一年半載,很難抵達。此一去山長水闊,留下的攤子太大,不得不作個交代。
臨行前,把四大護法召集到了觀指堂,蘭戰的舊部早被新人替代,以前的太陰、巨門、破軍、貪狼,變成了現在的明王、阿傍、魑魅、魍魎。新舊兩代護法,同樣的身世坎坷,同樣的身手不凡,不同之處在于她的四大護法有更明確的思辨力和覺知,也比蘭戰那代的更具秀色和清氣。
她告訴他們要出遠門,“你們看好家,守好門戶。”
魑魅哀婉地看著她,語氣頗有夜鶯啼囀的傷感:“樓主不會是想放棄屬下等吧!有樓主才有四大護法,樓主不在了,屬下等護誰的法?”
崖兒說不會,“只是暫別王舍洲,等我把事辦完,還是會回來的。”
魑魅泫然欲泣,“屬下跟隨樓主一同前往,保護樓主安危。”
他一向是這樣,常懷少年般的赤子之心,對她的依賴也有些病態。
招了招手,他像貓兒似的偎向她,崖兒攬在懷里安慰了一番:“江湖上關于我的傳聞頗多,你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我,知道我從來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你們的職責是鎮守波月樓,護的也是波月樓的法,我走后多聽蘇門主的話,至多兩年,我一定回來。”
這位樓主經歷過刀風劍雨,從離亂的年代里走來依舊全須全尾,如果因為表面的柔弱看輕了她,那就大錯特錯了。沒有人敢違背她的決定,即便再得寵也是一樣。魑魅萬分不舍,但知道不該再多言了,只是牽著她的手不放。樅言在一旁看著,心里厭棄那個男生女相的怪物,鄙夷地轉過頭,把視線停在了大堂的雕梁畫棟上。
明王在四大護法中排名第一,為人也比其余三位更審慎,他領著眾人向上揖手:“屬下等誓死護衛波月樓,樓主去時什么樣,回來也必定是原樣。請樓主不必掛懷,安心上路吧。”
崖兒點頭,再細細品咂,不由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