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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聽樅言說過，他生于忘川，長于尸林，既然仙根是天生的，那么他的父母必定不尋常。

“仙君的雙親，也是仙吧？”

從鳳凰臺駕云回紫府不過一刻，他按下云頭帶她落地，邊走邊道：“借個肚子臨世而已，他們在天涯海角，我在人間看守藏書，緣分盡了誰也不惦記誰，一切隨緣。”

他腳下從容，層疊的袍裾從白玉磚上逶迤曳過，翻卷如浪。崖兒跟在他身后，他負(fù)手前行，一道金邊鑲滾的袖襕覆住手腕，露出微微蜷握的五指，那手指襯著垂落的烏發(fā)，顯得尤其清瘦修長。

她心不在焉，“至少你知道他們活著……”

他連頭都沒回一下，“和死了沒什么兩樣。”

隨性的脾氣，連安慰人的話都不惜自損三千。

崖兒一怔，堅硬的心霎時柔軟。沒來方丈洲之前，確實忌憚這位紫府君的大名，以為他遠(yuǎn)離塵世，必定喪失了血性和人情味。可是現(xiàn)在看來，倒和那天面對狐后生時的胡諏不謀而合了，一個沒有架子的地仙，很好相處。

“長廊盡頭就是琉璃宮。”他偏頭道，“我住一間，剩下的隨你挑。”

所謂的琉璃宮，并不只限于一處宮闕，這樣烏泱泱的一大片都算在其內(nèi)，但是沒有具體的命名。后來崖兒走過一遍才知道，每一處都用數(shù)字編了號，欠缺些美感，但是精準(zhǔn)直接。

九重門上的世界，要比碧梅那一片更潔凈。九重門外弟子云集，充其量是帶了點仙氣的凡塵。九重門上云海浩渺，宮室更巍峨，畫堂更高深，甚至連樹，都是無根而生的。

她掖著袖子喟然長嘆：“在這里住久了，不是仙也成仙了。”

紫府君回眸一顧，眼里星芒漫溢。微停留了會兒，又調(diào)轉(zhuǎn)開視線，涼聲道：“可惜很少有人耐得住寂寞，寧愿少活幾年，也要到紅塵中去歷練一番。”

所以他一個人守著九重門上的瑯?gòu)郑驗樯钪滥切┤腴T弟子甚至三十五位司命，到最后都可能成為過客。這么一想，竟覺得做神仙也不容易。

“仙君沒有離開過方丈洲吧？”她在身后亦步亦趨追問。

他慢慢走過長街，寬坦的路面約有兩三丈的面闊，只是兩掖沒有依傍，如同臨水的長堤，直而孤單。長街的兩側(cè)懸浮著瑯玕燈，縱向連接成陣。夜明珠發(fā)出的光透過打磨得極薄的珠石燈罩，散發(fā)出看得見絲縷的、湛藍(lán)色的流光。

路過一盞略暗的燈，他止住步子伸手，那燈自發(fā)降落下來，停在他手上。揭了罩子沒處安放，順手遞給她，自己卷起袖子細(xì)細(xì)擦拭明珠。珠玉蒙塵，擦擦就亮了。果然移開袖子又見明珠大放光明，崖兒忙把燈罩扣上去，他隨意往上一拋，瑯玕燈重新歸位，這琉璃宮的一切，好像從來就是這么一成不變，有條不紊。

“離開過。”他到現(xiàn)在才抽空回答她，“很久以前去過孟門一帶，那時候龍門未辟，呂梁未鑿，河出孟門之上……荒涼，沒什么好玩的。”

崖兒內(nèi)心驚動，他說的，好像是上古時期吧！

“仙君……”

他嗯了聲，轉(zhuǎn)過身來，瑯玕燈下的面孔白凈剔透，脈脈一笑道：“什么都別說了，我今年二十七。”

真的活得忘了年紀(jì)，其實也不是。主要是年紀(jì)對他來說沒有特別的意義，活得再久都是虛度光陰，所以遇見斤斤計較的人，他就不大喜歡。

崖兒經(jīng)過了最初的驚訝，不再覺得有什么稀奇了。連樅言都是八十歲才成年，瑯?gòu)执嬖诹硕嗑茫静挥萌タ紦?jù)。

她換了個輕快的語調(diào)：“九州之外有個云浮大陸，大陸分十六洲，我是從其中一個洲來的。仙君很久沒到人間行走，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云浮現(xiàn)在很繁華，仙君要是有興致，可以出蓬山看看。”

紫府君臉上露出迷茫之色來，“云浮？《九州魚鱗冊》上記載過，惡山惡水，不毛之地。”

說起魚鱗冊，崖兒心里便一沉。這世界很大，九州四海、六合八荒，每一片土地和水域都有明確的劃分。她要的《四海魚鱗圖》，就是其中之一。丘段田畝、山岳河流，每天都在發(fā)生變化，圖冊也會跟隨這些變化自行調(diào)整，可見這位府君雖然守著瑯?gòu)郑粣劭磿洃涍€停留在很多年之前。

他不去翻動，倒也好，她笑道：“早就已經(jīng)不一樣了，現(xiàn)在的云浮有詩歌美酒，也有快意江湖，再不是蠻荒之地了。”

紫府君點了點頭，并非對那繁華世界不感興趣，只是因為瑯?gòu)种氐兀汈Р荒茈x了他的看守。況且他們這類修行者，九州之上任意縱橫，九州之外是生州，也就是凡人所在的紅塵深處，進入之后諸多禁忌，對他來說太麻煩，情愿不去。

長街盡頭是一片無邊的平臺，踏過臺階便直上琉璃宮。他行至廊下，回身囑咐她：“琉璃宮各處都能打掃，唯獨不能踏過那道結(jié)界。”他抬手指向瑯?gòu)址较颍澳鞘亲细氐兀唇?jīng)允許膽敢闌入，是不可饒恕的罪過，你要謹(jǐn)記。”

崖兒俯首道是，“青娘子也曾叮囑過我，仙君放心。”

紫府君是個不愿意立太多規(guī)矩的人，難得來個姑娘愿意留下打掃，他也不拿人家當(dāng)雜役看，簡單曉以利害就可以了。

天色不早，熬夜不好，他說：“第六宮后有泉眼，子時之前你用，子時之后歸我，算好時辰，千萬別走錯。如果餓了，敲擊檐下的銅磬，自有司命給你送吃的來。”

崖兒才想起來，他一個人住在琉璃宮，這地方應(yīng)該是不動煙火的，“仙君平時的飲食都靠司命送來么？”

他邁進門檻，巨大的兩扇雕花門，在他拂袖之間緩慢對闔起來，“修行者吃不吃都行，我通常不吃，你不必管我，一切自便。”

崖兒立在那里，看門縫越見窄小。露臺上瑯玕燈的亮光仿佛都匯聚起來，在他臉上照出寸余寬的一線，鼻若懸膽，唇若朱丹。

第17章

無論如何，不必通過九重門的篩查直入琉璃宮，算是走了一條絕對的捷徑。崖兒在主宮邊上找了間屋子住下，行李細(xì)軟全沒有，只有劍靈隨身攜帶，對她來說足夠了。

敲擊銅磬會有人送需要的東西來，除了三餐不必要求別的。她有她的盤算，肚子不能餓著，至于換洗，無衣可換才好行事。與虎謀皮，怎么穿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又不是要日久生情。什么方法能夠快速拉近男女之間的距離？唯有情欲。只是設(shè)想雖好，也不知實行起來能否順利，畢竟對手不是尋常人。說起尋常人……十六洲縱橫來去那么多年，江湖上頂尖的人物她見過半數(shù)，不過如此。女人么，一輩子總得有一次。她懷揣著神璧，早晚有一天會成為武林公敵，成家無非拖累另一個人。交代在這里無所謂，將來斷得干凈，即便圖冊會引出麻煩，也可以只談恩怨不講感情。

安穩(wěn)睡上一夜，頭天和鳳凰打斗留下的燙傷，早上去泉臺沖洗。那泉眼是無根水，涼得透骨，把手臂泡進泉水里，傷痕還在，疼痛已經(jīng)消減了大半。

直起身來，反復(fù)看廣袖上燒出的窟窿，順著絲縷一撕，撕去了大半。這下好了，兩截藕臂見了天日，只是紅痕扎眼，于是抱著胳膊跑進第一宮，紫府君正打坐冥想，她挨在他邊上小聲喚：“仙君、仙君……”

座上的人巋然不動，那模樣，真像一座雕像。她咬著唇看了半晌，尤不死心，輕輕搖晃他，“蓬山不是你最大么，早就功成名就了，為什么還要修行？”

崖兒不知道入定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魂魄脫離了軀殼，暢游五湖四海去了。糾纏半天無果，索性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觸觸他的眼睫，又捏捏他的腮幫子，二十出頭錯不了，手感絕佳。

她托腮笑起來：“你是裝的么？我以前在冥丘見過一個肉身菩薩，已經(jīng)死了，身上被弟子漆了金漆，供在佛臺上生受香火。你這樣子和那個肉身菩薩很像，不過人家鶴發(fā)雞皮，你比他年輕一點兒。”

結(jié)果他還是沒什么反應(yīng)，她自言自語，未免無趣，“難怪你一個人能活下來，究竟一天要打多久的座？我是來陪你的，你不領(lǐng)情，現(xiàn)在倒好，變成我要你陪了。”

說完之后品咂一下，也許因為地方不同，面對的人也不同，這些挑撻的話居然如此得心應(yīng)手。不知波月樓中的她和琉璃宮中的她，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她明明心懷叵測，卻并不討厭眼前這個人，越是法相莊嚴(yán)，褻瀆起來越有意思。

隔著云窗往外看，十萬里晴空，天氣很好。她放松靠在他肩頭，喃喃道：“香爐倒完了，地也掃好了，我還擦了門窗和桌椅……”說著呵欠連連，就勢躺下來，枕著他的腿，閉上了眼睛，“小睡一會兒。”

衣袂上的紫檀香幽幽鉆進鼻腔，她捻起他袍裾上的綃紗，蓋在了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