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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瓷杯里盛著翠綠通透的茶湯,伴著杯盞移動的沙沙聲,推到他手邊。今夜的紫府君不知怎么,像個不近女色的佛,眼睫低垂著,從側面看上去一本正經得慌。
就是慌,崖兒知道男人這模樣時,心里正經受驚濤駭浪。她本以為脫離紅塵的人,會有時刻清醒的姿態,看來好像錯了。大司命口中六根不凈的人,應當是他。
她笑得愈發柔媚,托著腮,幽聲說:“仙君讓我早點兒睡,我聽你的話了。大雨之前去了第六宮,那眼泉水真涼,澆在胸口,把心火都澆滅了。起先天上還有月亮,月華也是涼的,真凍得人打顫。后來起風了,又伴著雷雨,我沒處可躲,差點就想叫你救命哩。”
如泣如訴的語調,交織出一幅香艷的畫面。
冷硬的泉臺,屈腿而坐的姑娘。掬起一捧清泉,泉水從高聳的胸脯滑落,分裂成無數細小的水珠向臍下奔流,是個男人,都想成為那水珠吧!天上驚雷乍現,青藍的閃電青藍的光,白膩的皮膚也白得發涼。顫抖著,驚惶著……
“我怕雷,小時候就害怕。”她的手慢慢移過來,輕輕落在他臂上,“天上打雷時想找爹娘,可是他們早不在了,我只有裹緊被子蜷縮在床上。我覺得我可能要蜷縮一輩子,不知道將來有誰能作伴。現在遇見了仙君,您慈悲為懷,會救我苦難,會度化我吧?”
崖兒一面說,一面小心翼翼盯緊他。見他的喉結纏綿滾動,那惴惴的模樣,叫她心里抓撓起來。
他仍舊不說話,她輕搖他,“怎么不理我?我來投奔你,你就這樣待客?”等了等,復幽幽長嘆,無限悵惘地說也罷,“不想說話就不說吧,只要讓我留在這里,讓我在你身邊……”
肢體上的接觸,有一就會有二,既然他沒有把她推開,想必也不反感這種感覺。她靠過去,像他入定時那樣,溫順地偎在他肩頭。
她沒有心甘情愿這樣接近過一個人,以前領命殺人,不管對手多強大,即便戰得只剩一口氣,她也寧愿用性命相搏,絕不動用蘇畫傳授她的那套。后來殺蘭戰,自知不足,屈辱和恨都刻骨銘心,以至于過了好久還會夢見那天的情景,幾乎把自己活活惡心死。現在這個不同,至少順眼,不好也是好的。雖然談不上愛,但她這樣的人,談愛太奢侈了。
江湖上叱咤來去的女人畢竟不多,除了做皮肉買賣的,剩下的都是規規矩矩的好姑娘。紫府君到底沒經歷過類似的熱情如火,無措了,迷惘了。
想拒絕,她說起小時候的無助那么可憐,仿佛推開她,就是把她推進深淵。既然不忍心,那就只有生受,眼觀鼻,鼻觀心……可是關不住呼吸。她身上的味道無孔不入,說不上是種什么香,超出一切他理解的范圍。
甜膩的分量壓在肩頭,外面雷聲大作,這個夜卻是溫柔的。她額前的頭發隱約撩撥他的耳垂,有些東西來得太快,讓他來不及理清頭緒。
崖兒依偎著他,兩眼卻冷靜地看著案上的檀香。起先那輕煙是一線,筆直向上升騰,但漸漸地,軌跡有了起伏,搖曳著一顫,終于散了。她笑起來,眼睛里盛滿得逞后的快意。轉過頭來,嘴唇離他的臉頰只有兩指寬的距離,吐氣如蘭著問他:“安瀾,你喜歡我么?”
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揉搓,輕巧地抵住牙齒,略一用力再癱軟下來,那就是他的名字。名字對于這種人,更像遙遠的記憶和牽絆。沒有名字他是紫府君,是瑯嬛的守護者,是百千弟子仰望的師尊。有了名字,他就是個普通的男人,有血有肉,與佛無緣。
他的眉頭到底皺起來,“葉姑娘……”
“我叫葉鯉。”不等他抗議,她就截斷了他的話,“你沒有剃度,應當不是和尚吧?非僧非道,還是可以嘗嘗人間煙火的,我就是那煙火。”她自說自話,咯咯發笑,探過身,把臉送到他面前,“要嘗嘗么?不甜不要錢。”
撅起的紅唇,飽滿得像他以前吃過的桃花畢羅。她兩眼圓睜,就那樣近距離看著他,一雙瞳仁又黑又亮,眸中泛起琥珀光來。他氣短地后退,退一分她進兩分,他有些惱怒了,“葉鯉!”
結果她甜甜噯了一聲,“安瀾。”活生生地,把一位道骨仙風的府君,叫成了高樓上的二公子。
蜜糖漫過頭頂,掙不開逃不脫,這感覺并不只一人有,彼此都暗暗體會到了。可是各自都在堅持,意亂情迷是因為夜太深,畢竟越是到夜里,人心便越柔軟。
忽然一道驚雷,震得這神仙府邸都搖晃起來。白中帶赤的光像一道劍氣,從窗外門前斜劈過去。那雷聲太響太響,簡直像炸在了耳邊。崖兒猛地一顫,倒不是刻意為之的,自發就往他懷里鉆。紫府君僵硬地抬著手,抱又不好,推又不好,實在進退兩難。
“嚇死了我,可沒人和你作伴了。”嗡噥的嗓音回蕩在他頸間,她吐字的習慣在放慢時變得很奇怪,半吞半含,每個字節都拖得老長,頗有一唱三嘆的幽怨。
紫府君閉上了眼睛,只覺自己的萬年道行恐怕有朝一日會毀于一旦了。
他漫游在這人間,見過急景凋年,也見過鮮花著景。萬事萬物從心頭瀟瀟流過,他只是個旁觀者,從沒想過自己會跌進塵寰。因為有了牽掛即是負擔,神佛歷劫,首當其沖的便是情,可知這情控制不當,會把人挫骨揚灰,比任何邪祟魔障都兇險。她說得對,他確實非僧非道,不肯上天也不愿入地,避免了很多不近人情的規定,卻也有無可奈何的地方。他可以和女人親近,但無法同壽。如果只是兩兩消遣倒也罷,倘或生情,靈根具毀萬劫不復,到那時可就壞事了。
天地間的驚雷大概是對他的提醒吧,他聽在耳里,神思卻難以清明。奇怪這個得寸進尺的女人竟有這樣的手段,能叫人只愿沉醉不愿醒。
一片暖流從鎖骨頂端覆蓋下來,慢慢向上蔓延。他心里驚動,莫名僵直了身子,所有感覺都匯聚起來,集中到了那一點。如蛇、如練、如絲弦,一圈圈一層層,所到之處引發烈火燎原,然后劃過去,遺落滿地冰涼。他續不上氣來,恰如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脖頸,胸肺里儲存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不到滅頂絕不讓你超脫。
“葉……”他咬牙掙扎,一根帶著茶香的手指點住了他的唇,未說的話被迫咽回了肚子里。若即若離的舔舐在他頸間留下蜿蜒的痕跡,一路上移,抵達頜下。呼吸驟然停住了,擱在膝頭的手緊緊抓住袍裾,這種無措,說出來簡直可笑。
崖兒拉開一點距離,把視線停在他的嘴唇上,再三地看,然后望住他的眼睛,“仙君,你被人親過么?”
紫府君不敢搖頭,仿佛害怕一晃腦袋眼前的一切就消散了,他居然眷戀這種帶著濁世氣的接觸。他說沒有,那兩個字聽來這么羸弱,氣若游絲。
她似乎很苦惱,皺著眉頭說:“我也沒有。”然后把吻印在他唇角,只差了那么一點點,帶著書卷般清幽的氣息,從他唇角徐徐降落,落回了他肩上。
剛才烽火漫天,兩個人都像經歷了一場惡仗,打完后還要相依為命。以為終會發生的事最后沒有發生,本該慶幸的,卻不知為什么會隱隱感到失望。可是不能說,更不能表現出來,奔突的心逐漸平靜下來,紫府君還是那個紫府君。他身形如松竹,坐得筆直,電閃雷鳴下的臉冷漠不可親近,看來是后悔了。
不過對崖兒來說這樣就夠了,試探過了,知道底線,至少他并不排斥。有了這次,接下來會是個新開始,一個和你曖昧不明的男人,偽裝的正經會像薄冰,稍稍一觸就碎了。
她退回重席上,把散落的茶具重又放回竹盤里。帶著一點靦腆的笑意,脈脈看了他一眼,“夜里喝茶不好,會睡不著的,還是讓我帶走吧。”提著袍裾退下來,再不停留,轉身往門上去了。
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走到外面才松了口氣。天地間彌漫的潮氣迎面撞來,有風吹過,背上冰涼,才發現衣衫洇濕了。
轉過頭看瑯嬛,暴風雨里依舊不滅的瑯玕燈照亮它的輪廓。近在咫尺了,拿到圖冊就回王舍洲去。不知為什么,她今天格外想家,算算時候,走進蓬山竟然已經那么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松蘿:松蘿茶,屬綠茶類,歷史名茶。
解釋一下哈,有讀者看到紫府兩個字馬上想到東華帝君,紫府是道家術語,一為仙人居住的宮殿、境界,二為修仙之道的竅門,并不特指東華帝君哦。
第19章
后來的幾天,九重門外送食物已經不需要她敲銅磬了,每天定時定點,除了運送的少司命偶爾會換人以外,幾乎沒什么變化。
崖兒拎著灑掃的匣子,把十二重琉璃宮都走了一遍。很奇怪這里只住著紫府君一個人,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空關的屋子。她不知道紫府創立至今的悠悠長河里,歷史經歷過多少變遷,她賣弄著她的小聰明:“仙君可以娶很多夫人,生很多孩子吧?要不然建這么多宮闕干什么?”
自從發生了那晚的事,紫府君就不怎么待見她了。好像有些埋怨,怨從何來呢,八成覺得自己被她這個俗人玷污了,說話的時候視線看向遠方,臉上的神情十分傲慢,“千年之前紫府弟子都居住在琉璃宮,后來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九重門上便由我一人看守了。”
任何人都不可信,只信得過自己,這點他們倒很像。崖兒試探著問:“是有人對瑯嬛不利么?其實我一直不明白,既然藏書樓設在人間,為什么不容許人借閱。我們煙雨洲有個小瑯嬛,主人就很大方,但凡有讀書雅好的,上至王孫公子,下至販夫走卒,都可以光顧。”
紫府君臉上的神情更不屑了,一副“你懂什么”的嫌棄模樣,“天界藏書和人間的大不一樣,你以為只是詩歌書畫,醫藥史籍么?天界的藏書是天機,人在世間行走,今日不知明日事,所以生出許多惶恐來。可是在上界的人眼里,一切早有定數,這些定數一件不差記載在冊,如果瑯嬛能夠自由來去,天道豈不大亂?”
崖兒曾經想過據實告訴他此來的目的,現在這念頭終于在他的回應里全數打消了。不可能,他不會去做違背天道的事。監守自盜是什么樣的罪過,比單純的失職嚴重得多。況且她并不認為那天半吊子的男歡女愛,足以讓他網開一面,如果她有異動,照樣法不容情。。
“那么仙君知道自己的命途么?算過自己的姻緣么?”她站在艷陽下笑著問他,“里面有沒有我?”
她的熱情和直接從來不顧別人死活,紫府君眼里的波光微微一漾,垂下眼睫,纖長濃密的陰影歇在白若春雪的頰上,依舊不肯面對她,只說:“天道尚且無常,何況是命盤。當局者迷,何必白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