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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畫慢慢點頭,“那他們扣押我,也只是做做樣子,你其實不必冒這個險?!?
照理說確實如此,但她的身份不同,不單是樓里元老,還是她師父。波月樓雖然只是個江湖門派,每行一事也都有講究。下智者馭人,上智者馭心,那么多人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如果不救蘇畫,那么自此人人都要自危了。
崖兒溫吞一笑,“我還要師父為我主持大局呢,波月樓里的一切都托付師父,紫府那頭追得緊,我得出門暫避風頭?!?
胡不言一聽來勁了,“老板打算和我一起亡命天涯嗎?”結果招來兩記眼神殺,他頓時有些委屈,需要他的時候騎著他,不需要時要他安靜做壁花,連嘴都不許他插。
蘇畫有些憂心,“東躲西藏終歸不是辦法,倘或招惹的是武林中的門派,那還好應付,可你這回都惹到紫府去了,那幫人活得沒個頭,你得躲到什么時候?”
崖兒沉默下來,一時也難以作答。仰頭看向浩淼星空,不知樅言現在在干什么,找到他母親沒有。遇見這種麻煩,沒有人能商量,就特別懷念他在身邊的日子。
蘇畫猶豫著建議,“或者像胡不言說的那樣,把圖冊還回去吧,先打發了那些人再說?!?
可是還了真的能打發他們嗎?錯已經鑄成了,私自打開瑯嬛的大門,她就算被碾成醬也不夠抵罪的。孤山的位置每年都在變化,沒有魚鱗圖,再過兩年又難以找到了,她雖不去開啟那些寶藏,但必須知道準確的位置?,構止蝗鐐髡f中那樣防守嚴密,生人勿近么?她嘲諷地笑,自己略施小計就進去了,怎么保證別人進不去?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難以回頭,必須一條道走到黑。她長嘆了口氣,“圖冊還回去那天就是我的忌日,師父記好日子給我上墳燒紙。不過我暫且還不想還,能留一日是一日吧!你回波月樓,如果紫府君找上門,告訴他不要輕舉妄動。圖冊在我手上,他敢對波月樓不利,我就毀了圖冊,讓他永遠沒法向上交代。”
胡不言聽了半天,蚊吶似的發表意見:“有必要做得這么絕嗎,畢竟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當然是內人了,蘇畫驚覺,詫異地望向她。
崖兒恍若未聞,舒展一下身腰問:“師父休息好了么?好了就繼續上路吧,我先送師父回波月樓?!?
蘇畫道好,起身走了兩步回身問她:“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
那雙眼睛里笑意盈然,“當然是跑啊,要是被他抓到,肯定饒不了我,我也害怕。”
第32章
距離王舍洲已經不遠了,送蘇畫回去也沒耗費多長時間。
路上胡不言叫樓主,“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他張嘴應該也沒什么好話,崖兒皺了皺眉,“你要是又來插科打諢,當心我宰了你。”
胡不言桀了聲,“樓主你這么威嚴,紫府君知道嗎?”預料到背后的老拳抬起來了,他識相地服了軟,“哎呀被你打了一回岔,差點把要緊話給忘了!我是想說,你一次又一次愚弄他,你猜會不會逼得他動用法力?萬一人家豁出去了,到時候別說一個你,就是波月樓,彈指間也能給你化成齏粉……我事先說明,我只能跑過陸地上的活物,跑不過天上的仙,畢竟地上有溝坎,天上一馬平川。萬一逮住咱們,你好漢做事好漢當,千萬別連累我,就說我是被你奴役的,和他一樣都是受害者,記住啦?”
這只貪生怕死,薄情寡恩的狐貍,果然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
崖兒哼了一聲,“腿是你跑的,老鼠是你變的,你以為自己還能置身事外?你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和我并肩作戰。只要我安全,你可以繼續吃香的喝辣的。要是讓我落進他手里,那我就說圖冊是你讓我偷的,叫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這下氣得胡不言說不出話來了,憋了半天由衷發出一聲感慨:“渣,實在是渣!”
崖兒哂笑:“承讓,你也不差。”
可是說句心里話,她還是很感激他的,只不過習慣了張牙舞爪的生活,讓她忘了怎么同別人示弱。
老天爺終究善待她,當初最難的時候煉化了撞羽和朝顏,后來羅伽大池上遇見了樅言。去方丈洲惹上一身麻煩,樅言走了又來了胡不言,至少在陷入窘境的時候都不是孤單一個人,也許這是對她幼年孤苦的補償吧。
因為無依無靠,所以抓住一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一直不肯承認,但心里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實不必他說,緊要關頭她也不會連累他,江湖人嘛,那點擔當還是有的。
她在他背上拍了拍,“放心吧,圖不在我身上,就算他抓到我,也拿我沒辦法?!?
胡不言白眼亂翻,“但愿如此。你還是求老天保佑別讓他抓到你吧,否則你一介凡人,承受不了仙君的怒氣。”
唉,仙君也是男人,萬一想不開,把她關起來又奸又殺,然后再同歸于盡怎么辦?所以做人不能太絕了,惹到女人最多傷情,惹到男人可是會要命的,她不會不知道吧?
可惜崖兒是個見了棺材也不掉淚的人,她把蘇畫送回波月樓,自己倒也沒走遠,在王舍洲另找了個地方安頓下來,繼續追查盧照夜的底細。
王舍隔三差五有丟了身體的人頭出現,都是女人,年紀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案子一直不能破,弄得滿城人心惶惶,年輕的女孩子天一黑就不敢出門了,可饒是如此,該死還是得死。
那兇手不挑,不論出身如何,只有一點要求,膚白貌美。據說一家農戶早早關上了大門避禍,天將暗時女兒在院子里打水,只聽見水桶哐地一聲落地,追出去看時人已經沒了蹤影。隔幾日在田壟上發現尸體,腦袋是完整的,脖子以下慘不忍睹。像西域人做的烤羊,一刀一刀片下肉,只剩模糊的骨架,勉強能分辨出是個人的形狀。
胡不言看得牙酸,“樓主,你要保重啊,別忘了你也是個女的?!?
崖兒瞥了他一眼,“我覺得這些姑娘的死,和盧氏夫婦有關?!?
胡不言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所以牟尼神璧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能殺人?是刀?熱海公子要它,是為片肉的時候用起來趁手嗎?”
狐貍滿腦子奇思妙想,雖然大多時候都是廢話,但也有歪打正著的時候。全武林為牟尼神璧爭得頭破血流,但在盧照夜眼里,也許只是一把能殺人于無形的刀。
城廓邊上的小院子,院里種著一棵合抱粗的高山榕,樹冠很大很茂盛,遮住了頭頂的一片天,底下的空地正好可以用來納涼吃飯。
崖兒捧著饅頭,看胡不言大嚼雞腿,說得有點食不知味:“五大門派還沒對萬戶侯府下手,畢竟柳家有屯兵,他們不敢公然挑釁。不過我想用不了多久了,逼不出岳氏遺孤,他們也會借機把柳家抄個底朝天。只要煙雨洲一有變故,立刻放出消息,就說牟尼神璧為熱海公子所得,讓盧照夜疲于應付,看看城里的命案會不會就此減少?!?
胡不言唔唔點頭,狐貍吃雞,吃相真的很難看,雞油抹得滿臉都是。她調開了視線,“我要再去一趟望江樓,后來回想起盧夫人吃的藥,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胡不言抽空問:“哪里不對勁?”
她蹙眉回憶,“盧照夜當時說了一句話,‘你的藥還在外面爐子上蒸著’,正常情況不是該說‘煎著’么?誰的藥是蒸著吃的?”
胡不言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難道你懷疑那些尸肉都進了盧夫人的胃里?”
她不說話,只是盯著他手里的腿骨看。
胡不言的臉都白了,手里的骨頭噗通一聲落在桌上,“別這樣好嗎,我只吃禽類,不愛吃人肉。雖然我之前也作了人吃人的猜測,但你在我吃肉的時候有意提起,到底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就是希望他少吃一點。現在是逃難時期,每天對坐著看他大魚大肉,實在讓人糟心。
她笑了笑,“不言,你是留下看家,還是跟我一起去?”
胡不言因為出身非人的緣故,對看家等一干詞匯比較敏感,總覺得她有時候拿他當貓狗養。讓他留下,他肯定不干,既然和她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必須時刻準備好帶她逃命。
仰頭看天色,黃昏已至,離天黑至多還有半個時辰。然而南天起了一片霞靄,沒有雨水,自然也不是陽光反射的。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樓主,仇家找上門來了,我看你今晚還是別輕舉妄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