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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兒笑了笑,她以往對戰江湖上的門派,從來不懼對方是何方神圣。在她看來只要是人,那她便能打敗,就算是妖鬼,也敢討教一二。
胡不言化出原形來,背上她,踏著最后一絲霞光向城內疾馳。妖人的住處也透著詭異,怕走錯道,他們依舊從那條鋪滿落花的小徑過去,巨大的金狐漫步起來一搖三擺,簡直像沙洲里的駱駝。狐背上的人挑著一盞橘燈,纖細的身影隨他的步伐款擺,那拳頭大的光團悠哉起落如幽冥鬼火,如果半道上遇見人,怕會嚇破那人的膽。
漸漸行至畫樓前,那株掩蓋半邊樓體的桃樹依舊開得灼灼。樹下站著錦衣公子,眉眼繾綣,笑容溫暖,輕輕道一聲來了,“在下已等候多時?!?
崖兒跳下狐背拱手,“公子久等了。我本想到時請人代為通傳,沒想到公子會親來。”
他微微一頷首,望她的神情透著期盼,溫言道:“樓主與別人不同,自接到樓主密函起,盧某就在盼著天黑。這一整日心不在焉,連樓里大事都押后處置了,只為等樓主大駕光臨。”
崖兒笑起來,“盧公子如此盛情,小女子實不敢當?!?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自稱小女子,聽上去有種混亂又和諧的味道。盧照夜復看她兩眼,眼神之專注,讓她有些不適。但也沒有再作停留,轉身一比手,請她入內。
這次倒不在露臺上設宴了,沿著樓梯上去,后樓建得高且龐大,經過旋轉的廊廡,能將整個王舍洲奢靡的夜景盡收眼底。崖兒曾兩次探訪這座畫樓,然而她所看見的,又與盧照夜領她參觀的大不相同。他將她引進廳堂,雕刻精美的落地罩上,懸掛海崖鮫蛛絲織成的畫帛。透過那層薄薄的垂簾,看得見前樓跳舞的姑娘和往來的賓客,也許嗓門大一點兒,前樓就能聽見你的呼聲。
密閉的環境使人心生疑竇,這樣半開放的便好得多。崖兒對面談的地點還算滿意,盧照夜仿佛洞悉一切,笑道:“樓主不必擔心,盧某并沒有什么壞心思。你我是交易往來,你一手交貨,我一手交錢。在下雖然不算江湖中人,但江湖上的規矩還是懂一些的,絕不會叫樓主為難,也絕不白占樓主便宜?!彼灶D了下,復看向胡不言,“只是在下有個要求,除你我二人,不能有第三人在場。所以還請狐公子亭內小坐,我為公子準備了美酒和美人,請狐公子享用?!?
胡不言聽說要打發他,頗為不滿,什么美酒美人都不在他眼里,扯著大嗓門道:“盧公子的交易難道還需要避人么?追查神璧下落也有我老胡一份功勞,盧公子眼下要讓老胡避嫌?”
盧照夜依舊笑意盈盈,“公子別誤會我的意思,只因為我和樓主進行的不單是財物交易,還有關于二十多年前那場慘案的始末真相,有外人在場,終歸不便?!鞭D而又對她攤了攤手,“盧某是個生意人,只會打算盤,不會舞刀弄劍。樓主這些年叱咤江湖,應當不會對我有所忌憚吧!”
他把自己說得無害,但城里失蹤姑娘的死卻都與他有關。只是這人說來奇怪,身上既無真氣,也沒有內力。站在那里,無法讓人感覺到半分威脅,或許這就是他的厲害之處。
崖兒點了點頭,他的手段先不談,錢財也是小事,她在乎的只有那個幕后真兇。便對胡不言示意:“你先去喝酒抱美人,一炷香后我來找你。”
言下之意只有一炷香時間,如果一炷香后她沒有音訊,那必定是出了意外,他就可以殺進去了。
胡不言說好,“老胡就抱她一炷香的?!睌[著衣袖揚長而去。
花廳里只剩下兩人,盧照夜請她入座,自己在上首慢條斯理地沏茶。案頭的紅燭燃得璀璨,崖兒乘著燈火打量他,奇怪他今天并沒有刻意遮擋,仿佛不懼她審視的目光。一頭黑發披拂在身后,挑出濃厚的兩綹垂在胸前,虛虛掩蓋了兩側頸項。但頜下那根紅線,卻在黑發的映襯下愈發昭彰。她看清了,整齊的切口,應當環繞到后頸,正常人要是遇上這樣的傷,早就一命嗚呼了。
笑容爬上他的唇角,他笑得十分寬容,“樓主很好奇吧,為什么會有這根紅線?!币幻嬲f,一面抬眼望向她,“樓主把神璧帶來了么?”
崖兒將手邊的錦盒推了過去。
她用血肉溫養了神璧二十二年,它們早就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放在盒子里是為應付盧照夜,畢竟外人不知道它們的歸處,更不知道她僅憑意念就能靈活操控它們。
盧照夜打開盒蓋,江湖人為之爭得頭破血流的寶物就在里面,果然是上佳的殺人利器,一青一紫兩片刀身上各雕有星宿運行和日月精像。那流麗的芒如清水漫過池塘,雍容而清冽,和一指寬的白刃交輝,散發出瀟瀟的寒光。
他取出半面神璧,拿在手里把玩。隨意拔了根頭發輕輕一吹,神璧發出嗡地一聲回響,那發絲甚至還沒有貼上刀刃,便被音波削成了兩段。
“好刀,殺氣凜冽!”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抬手溫柔地撫了撫自己的脖子,“這么脆弱的地方,經不得那些蠢物摧殘。以后有了神璧,這條線就可以永遠消失了?!?
崖兒暗暗吃了一驚,才知道他是為了借助神璧的鋒利,讓自己換頭于無形。
他說完,忽然又靦腆地笑了,“嚇著樓主了么?別怕,其實和換件衣裳沒什么兩樣?!睂⑵愫玫牟桧樖滞屏诉^去,“樓主上次請我喝血茶,我請樓主品肉香?!?
復又牽起袖子,拿銀鉤撥了撥銅爐里的熏香,“樓主聽說過龍涎么?世人都說龍涎是異香,腥氣能催發眾香,其實不然。龍涎的妙處在于使翠煙浮空,聚而不散。今日得閑,我給樓主示范一回,如何?”
第41章
通常一些聽似無厘頭的話,最后會引出驚天的內情。崖兒對他下一步的打算很好奇,也許在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順便能解開他們夫婦身上的謎團。
她說沒有,“我對香品沒什么研究。盧公子是知道的,詩情畫意對我這種人來說太奢侈了,我情愿去探究哪種招式能克敵制勝,什么樣的刀鋒可以殺人于無形?!?
盧照夜聽后,唇角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我明白樓主的意思,但你終歸是姑娘,有些東西該放開,就不要過于執著?!?
透著禪意的話,讓他聽上去像個看破紅塵的修道者??删褪沁@樣的人,自己執念那么深,竟還去相勸別人。崖兒有些好笑,看他打開白玉盒的蓋子,取出一塊墨黑的龍涎。龍涎本身是有味道的,傳說每年春天群龍聚集大食西海,枕石一睡,涎沫浮水,久而久之凝結成香料。兩年前她踏上龍涎嶼,就曾聞見那種強烈的氣味,和他取出來的小塊一樣,倒也不害怕他動什么手腳。
他打開博山爐的爐頂,把龍涎投了進去,崖兒道:“每個人都有執念,只看這人心性堅不堅定罷了。公子是聰明人,明人跟前不說暗話。我已經將神璧雙手奉上,公子現在可以告訴我真相了?!?
盧照夜慢慢點頭,“二十二年前的那場追殺,整個武林都有份,這你知道。但一切的起因,還在于萬戶侯府的小姐。當初柳絳年艷色動天下,若論相貌……”他看了她一眼,“樓主和她非常像??上б粋€女人只能嫁一個丈夫,有人歡喜就必定有人生恨。那個人派出多路殺手刺殺萬戶侯,牛氓一樣的細針沾著劇毒,只要擦傷點皮就會令人斃命。然后又策反岳家旁支,也就是岳刃余的堂兄岳海潮,趁岳刃余攜妻奔父喪時,打斷了長淵長門岳南星的脊梁。后來的事,樓主大致都有耳聞了,百余頂尖高手追擊千里,逼迫岳少主交出神璧,均未成功。岳刃余夫婦在離蒼梧城一里遠時遭遇伏擊,返城無門,只得倉惶逃入雪域?!?
他說完,停下來看她神色,崖兒靜靜坐在那里,案下的手腳變得冰冷。
她知道爹娘的遭遇,結局如此,過程必定慘烈。他的敘述增添了一部分她不知道的細節,助她重新整理和回憶。人的思維陷進痛苦里,每一次心跳,每一段血液的流動,都帶著難以言表的凄涼。
她緩緩吸了口氣,“然后呢?公子現在可以直接告訴我,那個人究竟是誰了?!?
然而他卻沉默下來,眼神專注,盯著博山爐頂緩緩凝聚的翠煙。那煙真如他先前說的那樣,升到半空便凝結不散。他探手取過一面神璧,牽著袖子小心分割,煙霧被分成了絲縷,在他指尖悠悠繞了一圈,緩慢向她游去。
他含笑望著她,“樓主身在江湖,應當聽說過那人,眾帝之臺的右盟主厲無咎。也許你會覺得奇怪,厲無咎口碑頗佳,且不問世事多年,又有傳言說他身患痼疾,這樣的人,是不應該成為這起陰謀的幕后黑手的?!?
崖兒看著那縷煙霧轉騰而來,帶著馥郁的蘭花香,停在她面前。她仍舊在考慮他說的話,“不,世上沒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他露出欣慰的笑,“樓主果然世事洞明?!?
“我唯一不解的是,公子怎么會如此了解內情。”她凝眉看他,“難道公子也參與了此事么?”
盧照夜輕輕嘆了口氣:“若說參與……不能說我參與了。當初我與厲無咎有一些錢財上的往來,他需要錢建造他的樂土,我恰好有財力解他燃眉之急。”
“那么厲無咎許了公子什么好處?一個無利不起早的商人,不可能無條件為他提供金錢上的資助?!?
這個有些不好回答,他微微猶豫了下,“小情……我的夫人,以前曾經是與柳絳年齊名的美人,但兩者的命運天壤之別。柳絳年出身高貴,小情卻身為下賤。那年熱海王府大火,讓她容貌盡毀,我答應過她,一定要讓她完美如初……”
“所以厲無咎以柳絳年的面皮作為交換,是么?”她唇角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揮袖驅散了那團翠煙,“可惜厲無咎最終沒能達成你們夫妻的愿望,柳絳年進入雪域后就死了,血脈涼透,再也無法移植,這個約定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他眼里微微流露出一絲驚訝,“樓主果然冰雪聰明,很懂得舉一反三?!笨谥姓f著,袖底的五指慢慢攪動,她沒有察覺,那縷被驅散的煙霧,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重又聚集了起來。
“其實我也不愿如此,誰喜歡過著非人非鬼的日子?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完成心底的一個夢,和心愛的人,像普通人那樣生活?!彼粺o哀傷道,“可是平常人看來最簡單不過的事,于我卻是萬萬分的難。但我不會放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我要為自己創造最好的條件。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話樓主認同吧?”
崖兒笑得輕蔑,她絕不能容忍一個曾經圖謀她母親面孔的人繼續活著。她驅動神璧,那兩尾陰陽魚正欲向盧照夜沖去,忽然滑如絲弦的煙縷鉆進她的鼻腔,一瞬腦子頓住了,眼前影像也變得重疊,她聽見盧照夜唏噓:“樓主手段太高,盧某要是不使些小聰明,也不敢貿然和樓主見面。龍涎不單能聚煙,同蜄殼同燃,還能催發蜃氣?!彼谒龝炟是耙豢套叩剿媲埃鞈懭税愀┮曀八阅憧匆姷囊磺卸际羌俚?,前樓的燈火和賓客,還有那些吵吵嚷嚷的叫好聲,都是假的。可能你不知道,神璧于我雖然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你?!彼氖謸嵘纤哪橆a,溫柔地,如同對待最珍貴的瓷器,“你和你母親長得很像,這張臉要是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柳絳年的女兒,包括厲無咎。所以……留在我身邊吧,人生短短幾十年而已,我們一起生老病死,比孤獨行走在人世間強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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