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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司命道:“上次離開王舍洲時,座上不是答應把君上的境況如實告訴岳樓主的嗎,這么長時間過去了,座上是否兌現了承諾?”
大司命怔了下,垂眼看他,“應該告訴她嗎?”
少司命說是,“她一定心急如焚,相愛的人之間是有感應的,仙君在極地受苦,岳樓主難道不和君上同苦嗎?”
大司命覺得不可思議,“仙君說過他們相愛嗎?你怎么知道?”紫府君為情成了墮仙,這個內情明明一直隱瞞門下弟子,最后怎么鬧得人盡皆知了?
結果少司命的回答很簡單,“靠眼睛看啊,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有沒有情,一眼就看得出來。”
當真一眼就看得出來?那為什么君上起初幾次三番網開一面,他都沒有察覺?是他太遲鈍了,還是有眼無珠?
大司命摸了摸發燙的腦門,語重心長道:“你們離正果也就一步之遙了,不要把精力放在琢磨男女之間的感情變化上。要好好修行,爭取早開靈竅。別辜負君上百年的教導。”
少司命聽了,垂首道是,“紅塵中跑了一趟,難免擾亂心神。再加上仙君的遭遇,弟子最近想得有點多了,等得了閑,還要請座上點化。”
大司命頷首,修行者有這樣的覺悟是好事,就怕剛愎自用,懂與不懂都悶聲不響,最后像過了冬的豆子,徹底養僵了。
少司命向他行禮,卻行退出瑯嬛,但走到一半又抬頭問他,“座上是不是也有喜歡的人了?”
大司命只覺耳根熱辣辣燒起來,有些惱羞成怒,厲聲道:“胡扯!本座心如止水,哪里來的心上人?”
年輕的少司命被訓了一句,不敢反駁,嘴里諾諾道是,出門時卻還在嘀咕:“那為什么老是看她?不喜歡為什么看她……”
大司命感到頭痛,弟子們胡說八道,大概都盼著上梁全歪了,他們好動壞心思。他早說過的,不該到紅塵深處去,那種地方紛擾太多,鬧得不好修行前功盡棄。不過他倒是一直堅信,自己的道行可以抵御俗世的浸淫。至于少司命口中的喜歡上誰……空穴來風,他怎么可能喜歡上誰!誰又配讓他喜歡!
只是不知為什么,蘇畫的一臉怒容常在他眼前。他至今唯一后悔的,就是那天對她說出那樣的話,讓她下不來臺。他倒沒什么惡意,只是希望她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順便……也讓他靜下心來,不再被那些無謂的情事困擾。
可人像經歷了一場兵荒馬亂,過去了將近一個月,仍舊不時心慌氣短,也許是近來所受的沖擊太大了吧!他怏怏向大門走去,忽然想起了魚鱗圖。雖說天帝已經不再追究那卷畫冊的下落,但它落進了武林盟主手里,到底讓人懸心。
他去生州的類別上翻找神兵譜,冊子是找到了,上面也有關于厲無咎的記載,說他出身顯赫,高人一等。但大司命細細研讀了所有關于他的描述,最后把視線停在那句“胎生神力,能嗅氣辨色,聽風識人”上。作為一個凡夫俗子,這樣的技能實在太超乎尋常了。他蹙眉想了想,決定去三生簿上驗證他的前世今生,結果找到關于他的記載,所有的錄入都被涂抹過。原本整潔的冊面上流瀑一樣掛下墨來,早就模糊了以前的字跡,他的今世今生,再也無法追尋了。
真是匪夷所思,瑯嬛典藏的書籍一般沒有人敢隨意動用,更別說損毀了,看來這位武林盟主的來歷很不簡單。反正無論如何,三生簿上的記錄是無法恢復了,要想查個明白,除非下黃泉,借閻君的墮落生冊一用。但每一處有每一處的規矩,就像瑯嬛的藏書不得外傳一樣,閻君的生死冊也不能讓人隨便翻看。
他將三生簿重新歸位,邁出瑯嬛。身后巨大的門扉轟然相闔,震顫之下,西北角的鐵索又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下了九重門,上鳳凰臺找君野和觀諱,觀諱正在孵蛋,君野把她筑進了鳳凰巢里,頂上枝椏密實地覆蓋,織得像繭一樣。以前是沒有這個習慣的,但自從上次岳崖兒爬進鳳凰窩,讓他們產生了憂患意識,于是雌凰只管孵蛋,雄鳳負責每天為她覓食。鳳凰巢造得十分堅固,觀諱只能勉強伸出一個腦袋來,吃完了飯,眼巴巴看君野在邊上溜達消食。
大司命向君野說明了來意:“托你給那個大鬧鳳凰臺的人送一封信,我無法離開蓬山了,你腳程快,只有勞煩你。”
君野畢竟是鳥,不通人情,但會記仇。他不太情愿的樣子,遲疑地看了觀諱一眼。
大司命費力游說,“君上壞了事,你們知道是為誰?就是為她!她和君上的關系,就像你和觀諱的關系,懂么?將來君上從八寒極地出來,會感激你們,給你們灌頂的。現在正是立功的時候,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這下君野被說動了,他撲了下翅膀,表示愿意前往。但是又不放心觀諱,戀戀不舍在鳳凰窩邊打轉。
大司命說去吧,“你的妻兒我來替你照顧。”把一封信塞到君野的爪子底下,千叮嚀萬囑咐,“她現在在鵲山口,找到她,親手把信交給她。還有……替我看一眼蘇畫,就是那個最漂亮的女人。看看她好不好,有沒有找到可心的良人。”
如果找到了……也好。她年紀不小了,女人終要有個依靠,以后的日子才有人為她分擔憂愁。當然以她的性情,也許并不需要。他低下頭思量,來前也考慮過,要不要就那次的事給她寫封信道個歉,但想來想去,還是作罷了。既然相見無期,就不要再有牽扯,萬一讓她疑心他丟不開手,對大家都不好。
君野抓起那封信,拍打著翅膀沖上了云霄,以鳳的速度,飛出九州地界抵達云浮,至多一夜時間。如果一切順利,天亮之前岳崖兒就該收到信了。君上出事之后,他看著天行鏡里的影像,一直不知道應該怎樣同她說。說出來讓她萬箭穿心,又是不是君上愿意看見的。但瞞著就一定好么?沒有轉機,一輩子天各一方,一個在紅塵俗世喊打喊殺,一個在冰天雪地受盡磨難,這就是愛情該有的結局么?
不可否認,岳崖兒是他見過行事最果決,手段最老辣的女人。他暗暗對她寄予了厚望,八寒極地是仙的禁地,但人可以進去。如果她頂得住那份寒冷,如果她能救出君上,那么一切都值得,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鳳凰翱翔于九天之上,每拍動一下翅膀,便能飛出去百里遠。君野目光堅定,山川河流從他腳下滑過,他沒有矚目,更沒有駐足。雖然鳳凰淪落成了信鴿有點屈才,但為了君上和有朝一日的灌頂,這點面子根本不算什么。
鵲山,在俞元以東,靠近云浮邊緣,飛過羅伽大池就能看見蒼黑的輪廓。
天上一輪巨大的明月高懸,君野拖著長而絢麗的尾翼飛過,到達鵲山上空時并不見那個野蠻的女人,于是繞山盤旋。鳳的鳴叫有別于其他鳥類,一聲嘹亮的清啼,響徹連綿的群山間。他的叫聲會引來百鳥,幾乎是一瞬,山野間的倦鳥都振翅而起,浩瀚的星河下,群鳥凝聚成一筆墨影,在空中肆意揮灑。
終于曠野上燃起了火光,有人站在篝火旁仰望,君野看清了那個人的臉,正是和他大戰過三百回合的野蠻女人。他有點歡喜,任務即將圓滿了,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算是同她打個友好的招呼。
崖兒看著空中百鳥朝鳳的盛況,喃喃道:“生州怎么會有鳳凰?這鳳該不會是……君野?”
鳳有下降之勢,她心里激動起來,基本可以確定就是君野。然而就在這時,一只體型龐大的兀鷲俯沖下來,張開翅展約有兩丈余。原本鳳已經不算小了,但在壯碩的兀鷲面前,竟像個文弱書生似的。
百鳥被沖散了,皎然月色下,君野同那只怪鳥纏斗在一起。幾番較量似乎不敵,叫聲里漸漸充斥起了驚惶。那只兀鷲極有章法,它阻止君野降落,將他堵在半空。崖兒在地面鞭長莫及,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勝負是顯而易見的,優雅的鳳凰即便吞吐火焰,也不能奈何那只空中強盜。地上眾人都為君野捏了把汗,誰也沒有那個能力騰身到高空助他一臂之力。正陷入膠著的時候,月亮不知怎么被擋住了,一團巨大的陰影罩在更高的天宇上,搖身擺尾,把銀河遮去了大半。
第66章
天空變成了混亂的戰場,月色晦明下,翅膀拍動的聲響伴隨著百鳥的鳴叫,充斥整個天宇。
底下的人都呆住了,分不清來去交纏的究竟是誰。月色即便再皎潔,只能照出大致的輪廓,中途加入的龐然巨物也不知是哪一方,如果只是黃雀在后,那鳳凰就糟了。
崖兒搭起長弓,站上了最高的巖石。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只好冒一次險。兀鷲緊追著君野不放,要單是那賊鳥還好,現在又加入了一個,那像龍又像魚的身形,仿佛哪里見過,但又不敢肯定。利箭上弦,拉了滿弓,她心里沒底,先準備妥當再見機行事吧。君野出現,必定帶回了蓬山的消息,可他遭遇突襲下不來,她已經等了一個月了,不能近在眼前,又失之交臂。
還好,半路殺出的巨獸展開巨大的尾翼,一擊拍中了那只兀鷲。只聽呱地一聲慘叫,那賊鳥從半空落下來,狠狠砸在地面上,微微掙扎了下,便再也不動彈了。明王上前探看,扯了扯兀鷲的翅膀,回身說:“死了。”
空中的君野終于能夠落地了,彩鳳的羽翼在月下披上了一層斑斕的光,他向她垂直飛下來,爪子一伸,將信扔進了她懷里。
崖兒顧不得別的了,慌忙跑向篝火。展開書信看,信是大司命寫來的,由頭至尾詳細地闡述了仙君回到九天上領罰的種種。信的結尾告訴她,仙君現在被囚禁在八寒極地,無食可用,無衣可穿,有的只是萬頃冰雪,和不時從天而降的,足以穿透皮肉的冰棱。
她托著那信,信上的字跡晃動得幾乎再也看不清。一直疑心會這樣,果然應驗了最壞的猜測。天道絲毫不徇私情,有人犯了錯,就得有人承擔。可他那么傻,她從來沒有想過讓他頂罪,現在好了,斷了仙骨,修為散盡,付出那么大的代價,就為換她短短幾十年的陽壽,值得么?
看信的人沉浸在她的世界,周圍仿佛筑起了堅冰,人神勿近。邁著方步的君野還有另一項任務,就是去找那個最美麗的女人。
他在一群黑衣人中一個一個辨認,鳳鳥對色彩比較敏感,但目前這樣的境況,很難分辨出哪個最美,哪個最丑。事實是所有人都很好看,每一張臉都精致而充滿活力。君野不會說話,他找得十分艱難。那群人呢,第一次看見鳳凰,對他顯然很有興趣,三三兩兩站著,任他逐個盯著細看。
最后他找到了目測最漂亮的女人,應該就是她了。他圍著她轉了好幾圈,結果邊上另一個人過來隔斷了他們,不太善意的語氣和眼神,寒著聲說:“這鳳不是公的嗎,人鳥有別,它到底想干什么?”
魑魅笑著彎下腰,從口袋里掏出干糧擠碎,托在掌心里,嘖嘖逗弄著:“鳳啊鳳,你辛苦了,飛了那么遠,又要和人打架。”說著忽然頓下來,見空中的巨影化作一道金光,降落到地面上。他凝眉仔細打量,轉過頭看魍魎,“這人……”
君野看出來了,大司命托他問候的女人已經有主了。人和鳥一樣,形影相隨的必定就是另一半。信送到了,人也見著了,他的任務圓滿完成。雖說翅膀受了一點傷,但問題不大,他還惦記著家里的老婆孩子,就不久留了。于是向那個救他的青年點了點頭,復又騰空而起,拍著兩翼飛向了天幕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