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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樅言早就被厲無咎盯上了,早在他們剛入金縷城時,水宗就花大力氣迷惑他。要不是魑魅魍魎殺了古蓮子,劈開那道禁錮,他現在大概已經被同化,甚至會心甘情愿幫著厲無咎尋找孤山鮫宮。厲無咎機關算盡,他知道她不會棄樅言于不顧,索性直接先押他去大池上。有了這個誘餌,她自然會上鉤,免得在眾帝之臺坐以待斃,真引得紫府君殺上門來。
護法們草草處理了傷口,便出去統計幸存的人。當初離開波月樓時有百余,經歷一場浩劫,活著的只剩下一半了。崖兒聽阿傍報花名冊,默默坐在那里,一直沒有說話。半晌之后才嘆息:“這么多條人命全毀在我手里,是我有負大家所托。江湖上人人覬覦孤山寶藏,為了這筆不屬于岳家的財富,死了那么多人,現在想來太不值得了。既然他們都想要,與其便宜別人,不如犒勞自己。救回樅言,奪回魚鱗圖后,我們自己打開它。至于厲無咎,血債要用血來償,我會把他千刀萬剮,不管他是人還是魔!”
阿傍道是,“屬下這就出去傳話,這時候什么都不好使,只有錢能讓人重新振奮起來。”
阿傍說得沒錯,遭受重創之后必須要有東西來鼓舞士氣。錢就像春藥,能讓垂垂老矣的人重新煥發活力。她曾經一心守護父親留下的神璧,但一步一叩首地走到今天,付出了那么慘重的代價,夠了。或許世上所有的紛爭,在鮫宮大門開啟的那一天會得到平息。當這筆寶藏不復存在時,一切的蠢蠢欲動就都煙消云散了。
夜半,凄清的月色灑滿山崗。火把熊熊燃燒,照在每一張曾經鮮活的臉上。
坑挖好了,齊整的五十三個,像大地的五十三個傷疤。崖兒站在墓坑前,不忍下令落葬。仿佛是最后的嘗試,她高聲道:“君何下幽都?魂兮歸來!”
嗓音回蕩在山谷間,漸漸飄散成一縷細芒。無人生還,柔軟的肢體已經變得僵硬,他們像明王一樣,一去不復還了。
百轉千回,最后只余一聲長嘆。她開不了口,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
紫府君伴在她身邊,她踽踽獨行,他走不進她的世界,輕輕拉了她一把,“葉鯉……”
她才停下步子回頭望他,他說對不起,“如果我再縝密一些,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崖兒搖搖頭,“不關你的事,是我和厲無咎之間的深仇。”
她這么說,是要把他排擠在外么?抓她的手又緊了幾分,“我問過大司命,究竟是誰下令讓他帶人去寸火城的,他竟說是我……大司命三千年道行,看不穿這假象,說明這人的修為比他深得多。”
崖兒很意外,“你是說厲無咎當真不是人么?”
他說不,“是人,但他沖破了束縛,令前世的元神和今世的皮囊結合。現在的他,早就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了。”
是啊,連大司命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哪里還是尋常人。她看著他問:“他到底是什么來歷?也是仙么?和你有交情么?”
他點了點頭,“他叫齊光,曾經是上仙。當初我母親生下我,將我寄養在尸林,我在那里獨自修行,很孤獨。后來他來了,千年的歲月朝夕相伴,大帝慫恿我入道時,他也隨我一同飛升,我掌瑯嬛,他任大司命……”她的目光滿含探究,他蹙了蹙眉,“沒錯,前任大司命就是他。當時紫府弟子眾多,蓬山也未分界限,一百零八位弟子和他,都住在九重門上。你曾問十二宮那么多屋子,究竟派什么用場,當然不是讓我供養大小老婆和孩子用的,那是蓬山所有人的居所。”
崖兒有些尷尬,:“我那時是信口胡說的……瑯嬛后來出事了么?”
他嗯了聲,“在我建立萬妖卷之后,他受了蠱惑,為一個妖族逆天改命。我質問他,他矢口否認,為了掩蓋罪行,甚至引天火焚毀瑯嬛。當時的瑯嬛還不在浮山上,建在一片無根的大澤里。大澤的水救不了天火,所有人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搶出了一萬多卷藏書,其他的都付之一炬了。這么重的罪過,天庭震怒,我在甘淵和他對決,親手擒獲了他。他下八寒極地受永世冰刑之苦,極地的大門鎖死了兩千多年,直到他憑借龍銜珠走出去,消失在天地間。”
他說完,久久沉默,沒有什么比摯友背叛更讓人失望的了。崖兒握了握他的手,知道他在昨天之前還是念舊情的。不忍心再揭他的傷疤,轉而問:“出了事之后,蓬山才建九重門,把人都遣出了琉璃宮吧!”
他頷首,“這事還有幾位少司命牽扯其中,人員太龐雜,我也懶于甄別了。后來瑯嬛重建于浮山上,干脆就由我一個人看管,把其他弟子都遷到九重門外去了。”頓了頓,不勝唏噓道,“我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入了這個局,可見命中注定的事,半分也不由人。你的門眾慘遭屠戮,我心里很過意不去,你說是你大意了,其實錯都在我。我沒有防患于未然,只懷疑厲無咎的身份,沒想到他就是齊光。一甲子了,他離開八寒極地后,我以為他愿意重新開始,誰知他惡得變本加厲。也或者他是恨我,比起孤山寶藏,他更想報復我。”
崖兒聽著那些話,心里涌起寒意來,“分明是他自己的錯,為什么要遷怒于你?”
他慘然一哂,“總要有人承擔錯誤,舍不得苛責自己,就去憎恨別人。”
“不管他的前世今生究竟遭遇了什么,都不是他血洗我波月樓的理由。我和他的仇結得太深了,最終只有你死我活。”她仰頭看他,月色下的眉頭始終緊蹙著,她抬手為他捋了捋,“你不必自責,誰也想不到他竟有那么大的神通。他引我們上羅伽大池,一切的癥結始于此,最后也應當終于此。咱們聯手,狠狠擊敗他。”
他臉上浮起悲色來,把她拉進懷里,凄然道:“你真的不怪我么?我先前戰戰兢兢,唯恐你覺得我無能。”
她無奈地拍拍他的背,“我在你眼里是這么蠻不講理的人么?冤有頭債有主,和你不相干。”說完又嘀咕起來,“就是你和那位齊光上仙之間,總有那么點欲說還休的味道。你們相伴那么多年,最后關頭你沒有幫他一把,所以他恨你始亂終棄?”
仙君的臉瞬間五彩繽紛,“你是不是覺得魑魅魍魎的感情也很美,所以看見兩個男人走得近些,就認為他們之間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崖兒啞口無言,其實說句實在話,她好像真有這毛病。世間感情都是美好的,相愛也與性別無關。
“你們共處少說有七千年吧?七千年間同吃同住,難怪言行舉止那么像……”她尷尬地咧嘴,換了個話題,“我看他眉心有一點朱砂,難道他也是墮仙?”
他說是,“這個印記能貫穿輪回,永生永世跟隨你。”
從人到仙,天劫重重歷經磨難,從仙到人,更是斷骨裂肉苦不堪言。這個過程中但凡有一點差池,都是灰飛煙滅的下場,如果道行夠深,不甘心變成廢人,便只有入魔一條路可走。只不過八寒極地是個能蕩盡一切煞性的地方,他在這囚籠里入魔,并沒有給他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走出去后唯有轉世,再圖后計。
崖兒的視線落在那枚烈火紋上,“還能去除么?”
他摸了摸眉心,恃美不已,“為什么要去除?我覺得挺好看的。”
要不是五十多條人命壓在她唇角,她大概會笑出來。從第一天認識他起,他就是這個樣子,萬事隨緣,即便這墮仙印來了也是緣分,該留就得留下,像當初她的橫空出世,他也愉快地消化了。
她把臉貼在他胸前的素紗上,越過他的肩頭,看向山谷間隱隱的火光。羅伽大池上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她不知道。還有樅言,落進厲無咎手里,也許會受盡他的折磨。
她嘆了口氣,“仙都有各自執掌的東西吧?齊光掌什么?”
“夢。”
第89章
樅言做了個很長的夢,夢里又回到六十年前,那時他剛剛能夠獨立,他母親允許他在方圓五里的海域內自由行動。
年輕的孩子,不會說人語,也不會化形,但有一顆爭強好勝的心。他和一切魚類比速度,尾鰭一拍常常超出母親劃定的區域。贏了沒有獎勵,但很高興,卯足了勁兒竄出水面。未成年的龍王鯨也有極大的身形,落下來激起滔天巨浪,幾十里外都聽得見。
他母親發出幽幽的深沉的呼喚,是只有龍王鯨才聽得見的頻率。他依依不舍地離開珊瑚和魚群,邊走邊回頭,等到身后影像徹底看不見了,才決然一擺尾,向他母親的方向沖去。
天真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撒嬌,像只海豚一樣,圍著母親快速轉圈。他有耗不完的精力,即便普通不過的海膽,也能讓他流連駐足很久。他母親拿他沒辦法,不停地催促他。天要涼了,如果他能化形,在哪里都一樣,但他還太小,必須遷徙到溫暖的水域,才能讓他順利過冬。
從北到南,幾萬海里,途中碰上下雪,他浮出水面,讓那些瑩白脆弱的花瓣落在身上。他很有耐心,經常浮著一動不動,等雪片累積,堵住了氣孔,就響亮地打個噴嚏,打出驚天動地的效果。他快活了,搖頭擺尾,母親慈愛地看著他,任他撒野。龍王鯨一生只有一個孩子,對這個孩子傾注全部的愛和溫情,他在水面上探頭探腦,母親就在下方小心觀察四周的動向。
上古的水族中,龍王鯨是最高等的物種,他們幾乎不需要經過修行,到了年紀就能自行幻化。但在年幼時容易遭受襲擊,像鼠白鯨和上龍,都以龍王鯨幼崽為食,因此他母親必須萬分小心地看護他。
母親換氣,噴出一個巨大的,類似煙圈的泡泡,他從那個氣泡中間穿過去,一瞬蒼茫的白遮住他的視線。他晃晃腦袋,眨眨眼,再定睛時,前面是一片蔚藍的深海,比任何一處都藍得動人。他不再輕舉妄動,因為那種美讓他隱約感覺到危險。母親垂首,拿吻頂頂他,他老實地停在她腹下,隨著她的速度款擺前行。
寒流和暖流相交,從他的皮膚上劃過,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羅伽大池和星月海之間有個狹長的通道,穿過那個通道,就是他們的目的地。環境溫暖了,細小的魚蝦也變得多起來。他在跟隨母親覓食時,看見大片柔軟的海綿,其中一個瓶形的觸手里有兩個孤單的身影,像一對囚徒,艱難地在窄小的環境里調整姿勢,透過孔洞羨慕地望著外面的世界。
他沉下去,歪著腦袋把一只眼睛湊上前,終于看清是一對蝦,母蝦的腹部綴滿了淡黃色的籽,說明另一只肯定是公蝦。他問母親,為什么他們會困在里面?母親說因為他們年幼時被吸進去,身體越長越大,就再也出不來了。好在一公一母,至少有個伴,它們的孩子是自由的。末了警告他:“如果你亂跑,將來也會像他們一樣,被關進海綿里。”
可他一點都不相信,世上根本沒有海綿能困住龍王鯨。
他看了半天,忽然張開大嘴咬向它們,驚得他母親大叫:“樅言!”然而下一刻又松了口氣,他是替它們脫困,咬開了禁錮住它們的海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