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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為誰而鳴】【完】

作者：Christina78

29年/9月/7日

他以為自己以前愛過，但是現(xiàn)在他知道，他錯了。

約翰·多恩靠在國宴廳陰影下的一根石柱上，手里拿著一杯葡萄酒，饒有興

致或者說百無聊賴地看著帶著面具的貴賓們，他們穿著奢華的服裝，在明亮的燭

光下翩翩起舞。

今晚，懷特霍爾宮一側(cè)的約克大主教府邸燈火通明，宴會正酣。火炬在泰晤

士河畔的水上入口處熊熊燃燒，迎接乘船抵達(dá)的狂歡客們。

幾個世紀(jì)前曾經(jīng)有過一種娛樂方式，一種假面戲劇。年輕的家庭成員們，戴

上面具，穿上戲服，扮演成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角色，背誦贊美詩或者吟唱詠嘆調(diào)。其中的佼佼者，會受到家主的贊賞，當(dāng)場戴著面具接受家主的祝福。

多恩廁身在人叢中，在這個只有貴族才能參加的假面舞會中，他只是旁觀者

，而不是參與者，就像人群中的一座孤島。貴客們陸續(xù)入場，大廳里的客人越來

越多，樂隊開始演奏，賓客成雙結(jié)對進(jìn)入舞池。他選擇了后退，游走在社會邊緣

做一個觀察者。

他不引人注目地偷偷盯著一個在人群中穿梭的不起眼的身影。雖然她隱藏在

面具和古典服裝后面，但多恩還是一眼認(rèn)出了她。每次感受到她的存在時，多恩

的心跳就會停止一次。

時不時的，她會鼓起勇氣從面具下偷偷掃他一眼。每次驚鴻一瞥，都是正中

紅心的愛心飛鏢，讓他不由脈搏加速跳動。就好像他們的靈魂在混亂中翱翔，在

他們自己的舞曲中相遇，與下面舞會的蕓蕓眾生遙相呼應(yīng)?！福停穑螅?

．」他自嘲地想。

他的主公，托馬斯·埃格頓爵士是這所豪宅和這次盛會的主人，他和他新婚

不久的第三任妻子，坐在主席位置，對著多恩微微點頭。多恩趕緊畢恭畢敬地鞠

躬行禮，就像一個忠誠的下級外交官應(yīng)該做的那樣，彬彬有禮，從不泄露一絲一

毫真正的內(nèi)心感受。身為年老體衰的伊麗莎白一世女王陛下的樞密院重臣，如果

埃格頓爵士有一絲懷疑，覺得他的侄女，同樣是一位高貴的上流社會名媛，與這

位出身不正的秘書有染，那么多恩將會在一個呼吸的時間內(nèi)被扔進(jìn)泰晤士河，上

流社會的大門也會永遠(yuǎn)對他關(guān)閉。最重要的是，他將永遠(yuǎn)失去他的安妮。

什么時候起，她成了他的安妮了呢？多恩暗想。自從兩年前從國外回到倫敦

，他一直想做一名出色的職業(yè)外交官或者政治家，然而他的羅馬天主教家庭背景

，讓他在英格蘭這個新教國家舉步維艱。就好比反美是工作，親美是生活一樣，

多恩成功地把個人感情和公眾形象切割開，戴上面具，和光同塵，融入倫敦社會。他很榮幸地受到了掌璽大臣埃格頓爵士的賞識，成為他的首席秘書，開始在白

廳的政治圈出人頭地。

因為工作關(guān)系，多恩住在埃格頓爵士的官邸約克府。為了避免瓜田李下，他

一直刻意回避埃格頓家的女性親屬，尤其是那些高貴漂亮的妙齡女性。她們似乎

經(jīng)常光顧，歡聲笑語給這座古老嚴(yán)肅的官邸帶來一絲生氣。她們并不特別在意多

恩，頻繁出入官邸混個眼熟以后，偶爾會給他一瞥好奇的目光或者調(diào)笑的眼神。

但漸漸的，安妮不再僅僅是這群年輕女人中的一張熟臉，初識時對她的愛慕和尊

重已經(jīng)變得越發(fā)深刻。

她的智慧，她的機敏，她的溫情，她的一切，刺穿了他的假面，磨平了他自

我保護(hù)的硬殼。如果不能與她同在，一個輝煌的事業(yè)意義何在？愛情還是生活，

是他面臨的選擇。

多恩又往陰影中退了一步，國宴廳的大圓石柱把他遮在暗處，就像府邸內(nèi)的

羅曼式拱形回廊一樣。哥特風(fēng)格的宴會廳，和文藝復(fù)興時期建造的府邸相得益彰

，完美融合，一起見證了圣公會的誕生，聆聽了幾個世紀(jì)的祈禱，向他們的上帝

的祈禱。與那些虛偽的充滿私欲的教士不同，多恩從不為救贖或者克己祈禱，他

的上帝只反映他自己的精神，激情和狂躁。閉上眼睛，默默的，他向主發(fā)出了一

份衷心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祈求，祈求主不要將他和他的安妮分開。

從靈魂震蕩的漩渦中脫離，多恩睜開眼。他看著舞池中旋轉(zhuǎn)的男男女女，緋

靡的舞姿伴隨著面具后面的誘惑與偷情。他記得他同樣經(jīng)歷過那些所謂愛情的附

屬品，包括嫉妒，沮喪和拒絕。但與他現(xiàn)在的感受相比，回想起來，過去的那些

愛情多么簡單，只有吸引與快樂，手拉手，口對口，身體對身體。

多恩記起當(dāng)年他寫給他的情婦的七行愛情詩，

花魁香閨中一夜的繾綣未酣，

陽光流入帷帳秀發(fā)流過枕席，

再度云雨喚醒了相互的激情，

玉體橫陳錦榻任君恣意憐惜。

豐腴的大腿間蓬門為君打開，

溫潤的身體內(nèi)櫻桃任君采摘，

風(fēng)雷過后奶油沾唇分外艷麗。

他曾經(jīng)無知地認(rèn)為，所謂愛情不過如此，僅僅是一種簡單的生殖沖動，物理

交換。然而這次大不相同的戀愛，卻觸及到了靈魂最深處。即便他最初對安妮的

愛慕，也并非追求性方面的滿足，而是一種思想和情感的交流。

他記得今年早些時候，他和她在府邸的一條走廊上不期而遇，他手上堆滿了

他的主公所需的書籍和文件，她手執(zhí)一條絲帕在無人處獨自哭泣。她的姨母，埃

格頓的第二任妻子，病入膏肓生命垂危。安妮的真誠和哀傷讓他感動不已。

他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暖人心的話，僅僅給了她一點微不足道的

安慰。下一次他們再見面的時候，她和一群年輕女性在一起。當(dāng)他以為自己會一

如既往地被無視時，她的目光找到了他，不動聲色地微笑，向他表達(dá)了謝意。

當(dāng)他魂游天外的時候，舞曲終了，他發(fā)現(xiàn)埃格頓爵士尋找他的目光。他沒有

表現(xiàn)出任何不耐煩的跡象，按照主公的示意回到了派對。音樂再次響起，這次是

社交沙龍舞，埃格頓爵士朝他微微點頭，作為派對主人的親信下屬，他有義務(wù)進(jìn)

入舞池，讓賓主盡歡。

他恭順地點了點頭，喝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給自己壯膽，然后放下酒杯冒險

走出幽暗的陰影，加入了燈光中閃亮的人群。他的腳步隨著舞曲的指揮無懈可擊

地移動著，隨著舞蹈的進(jìn)行，換了一個又一個的舞伴，有的朝他微笑，有的皺眉

，有的完全無視他，有的對他視而不見，越過他和別人的舞伴調(diào)情，也有的對他

感興趣卻被他無視被他視而不見。

然而安妮，他的愛人，卻幾乎無法看他。雖然她帶著面具，卻遮掩不住她目

光中赤裸裸的愛意，只能選擇回避。雖然她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但他并沒有感

到任何挫折。毫無疑問，那是她掩藏真心的假面，只是這讓他心中隱隱作痛。舞

曲中他們也曾短暫相聚，僅僅幾秒鐘后又再分開。多恩發(fā)現(xiàn)命運就像這舞曲，把

她送到他身邊，卻又立刻告訴他，他們必須分開。

她為什么會看上自己的呢？多恩在想。

他知道，自己健康的體魄和微黑的外表對一些前衛(wèi)的女性頗有吸引力。他聰

明，幽默，是一位通過自身努力而成名的詩人。他當(dāng)過兵，參加過海外的遠(yuǎn)征探

險行動。盡管有著這些頗為不凡的自身魅力和個人成就，但仍然遠(yuǎn)非貴族圈中女

繼承人的良配。安妮出身名門，又是國家重臣的近親，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注

定要嫁給門當(dāng)戶對的貴族子弟，成為鞏固家族事業(yè)和金庫的紐帶。

多恩敏銳地意識到，雖然安妮比他年輕許多，但她浪漫卻并不天真。她知道

自己對于家族的價值。她雖然只有十六歲，但卻有著與自己相匹配的敏感與成熟。她明白她的婚姻就好比現(xiàn)在的沙龍舞的配對，看似隨意自由，其實是各大名門

各種權(quán)衡交換后的產(chǎn)物。而多恩的家族，食古不化頑固地追隨舊宗教，早已成為

昨日黃花。作為舊家族的子弟，社交界的無名小卒，多恩是連下場的資格都沒有

的。然而安妮卻準(zhǔn)備為了他反叛這一切，不惜拋棄自己的家族，親人和社會地位。能得到安妮的垂愛，沐浴在安妮的感情中，多恩感到謙卑，這的確是他的主賜

予他最珍貴的禮物。

過去的幾個月間，短暫的偶遇變成了蓄意的相請，陌生人間的彬彬有禮變成

了戀人間的知心細(xì)語。雖然他們的感情在增長，但他們的交往還僅限于精神上的

交流，從來沒有肉體接觸。他們只敢在這個繁忙的官邸里分享電光火石的偷吻和

稍縱即逝的愛撫，還得提防不被人看見。

隨著他們間依戀的增加，多恩開始感到了不安。安妮為他付出太多，他能帶

給她的卻太少，前面的路上荊棘密布，他們共同的未來恐怕會困難重重。于是他

試圖去說服安妮結(jié)束這段愛戀，這是他有生以來次在感情方面從對方的角度

著想。

幾天之前，他把這個想法跟她說了，在一個不恰當(dāng)?shù)臅r間地點。當(dāng)時他們一

起走在府邸后花園那片帶著尖刺的薰衣草灌木叢中的那條歪歪扭扭的礫石小路上

，一個頗為隱秘的地方。多恩咬著牙堅持把話說了出口，不是來自他的心靈，而

是通過他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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