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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作者：杯中火焰

27/8/3

字數：10997

[章]

清晨六點，天還有些昏暗。一棟老舊的單元樓，從它灰色的墻面和樓道里貼

滿的各種廣告可以看出它的年頭了，每層有三家住戶，六層樓，所以沒有電梯。

在６，這個一室一廳的房子里，隨著鬧鐘的音樂，元野慢慢的從床上爬

了起來，呆坐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沒想，搖了搖頭，向往

常那樣，放起音樂，開始了晨練。

五百個俯臥撐，五百個仰臥起坐，做完已經七點了，簡單的洗了個澡，然后

去廚房，燒水煮了一碗掛面，加了一個雞蛋，一根香腸，幾片青菜葉子。

吃完飯，換上工作服，出門，蹬上自行車，上班。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單調，

乏味，實在讓人提不起精神。「等到實習期結束，老子就走，媽的。」元野蹬著

自行車，恨恨的小聲說道。

元野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工科大學，大四了，首先面臨的當然就是工作。忙

完了畢業設計，同學們都忙著找工作實習。元野和其他一些同學選擇了這個來學

校招聘的公司，在十月底，來到了在沿海的這個城市，整天在車間里跟鐵塊機床

打交道。

也是沒出過學校，找工作沒什么經驗，后來想想，這些沿海的加工公司應該

就是專門到學校招聘一些便宜的勞動力，美曰其名提供實習經驗，其實是個人去

了都能干。不過學校出來的，畢竟素質高一些，當然學歷太高的，就留不住人了，

比如說他們這批人。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一塊來的同學們受不了這個罪，因為每天都是單調的體

力勞動，傻瓜般的操作機床。更大的是心理落差，因為了解之后發現大部分員工

都是中專出來的，一些心高氣傲的就都走了。只剩下元野和另一個同學，他們在

外面的小區租了個一室一廳的房子，趕上那個看起來胖胖的像熊貓一樣的房東不

錯，一個月只要他們四百塊錢，天上掉餡餅了。

本以為住的環境好點，可以彌補心理的落差，可是另一個同學還是走了，一

個多月，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我去工地當小工，跟這也差不多吧，掙的還多，在這里干下去，我上大學

干什么！」元野一邊騎著自行車一邊想。

自從來了之后，他每天都在想，腦子里想法一個又一個，眉頭就沒有舒展過，

包括操作機床加工零件的時候，反正是傻瓜式操作，讓一邊質檢的小姑娘還以為

這個酷酷的帥哥不好相處，當然，他確實沒露出過笑臉。

「就這么走了，我丟不起這個人，老子還從沒有半途而廢過，我可不是逃兵。」

元野使勁蹬著自行車。

想起小時候老爺子非要每天早上抓著自己去跑步，自己跑了一圈就坐地上不

起來，哇哇大哭，老爺子指著他罵道，「哭什么哭，你就是個孬兵，要是在部隊，

老子早把你踢出去了，回家找你媽去吧。」說完不管他，自己接著跑步去了。年

幼的元野，只能抹抹眼淚，恨恨的捶捶地面，爬起來，邁著兩個小短腿跟了上去

……

「唉……」想到這里元野嘆了一口氣，滿臉的無奈。

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公司，元野一路上瞎想，感覺時間過的更快。停好車子，

進了車間休息區，人來了不少了，都坐在椅子上抽煙聊天。元野走到同機組的人

那里坐下，掏出煙給了旁邊的李云一根。

「呦，黃金葉，野哥，給我一根。」剛進來的黑子說道。

「黑子，你就老蹭別人煙，你的呢。」旁邊的李云說道。

「我的，這呢，白沙，抽嗎？」黑子大剌剌的坐下掏出煙拍在桌子上說道，

「你們抽慣十塊的，還抽我這個，嘿嘿。」

「我要是跟你一樣一天一包煙，我也抽五塊的了。沒煙了，還管你幾塊錢的。」

元野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口煙說道。

「野哥這是心情不好，朱綱走了？」小個子秦川說道。

「走了，昨天送他走的。」朱綱就是元野最后一個同學，昨天送他上了火車。

臨走朱綱對他說，要走趕緊走，找下家，何必在這死扛著。元野什么都沒說，就

那么看著他上車，看著火車開走，滿腹的惆悵。

李云拍了拍元野肩膀，嘆了一口氣。李云是機組歲數最大的，本地人，三十

多歲，到處打工，來這時間也不長。黑子徐東和小個子秦川剛中專畢業，元野和

他們三個算是一批來的。另外機組還有一個組長，一個副組長，兩個「老員工」，

就是干的時間長了，按歲數，元野還真沒把他們看在眼里。

八點鐘，開早會，各機組人員按隊排列，元野身高一米八六，穿上勞保鞋得

有一米八八，照例排在隊尾。

黑子可能有多動癥，元野一直這么想，不止走路的時候一蹦一跳的，站著也

七扭八拐的。到底是年輕啊，二十二歲的元野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早會無非是喊喊口號，說一下今天做什么，注意安全，然后「啪」一拍手，

開工。

生產流水線無非就是機械的重復，再重復。設置好機床程序，放入毛坯，按

下開關，取出成品，再放入毛坯，按開關……

一邊操作，元野的腦子又一邊亂想。「不知道大山他們怎么樣了，聽說就坐

辦公室打電話聯系業務，那也輕松吧，真談成一個，提成可不少……工科的去做

業務員，虧他們公司敢要人……」

「滴。」的一聲，提示加工完畢，拉開防護門，取出成品，放入毛坯，按下

啟動。「老劉說在深圳，離得不遠，整天畫圖，還手工畫，估計跟我差不多……」

元野皺著眉頭，一手扶著防護門，一手拿著毛坯，眼鏡盯著數控屏幕，不知

道的，以為他多么專心呢。

「滴。」取件，放件，「聽說小琴打算考研，這也是個辦法，要不我也碩博

連讀去……」

正胡思亂想呢，余光瞄到旁邊站了一個怯怯的小姑娘，質檢員伊雪。不得不

說，元野這一心幾用，還真什么沒耽誤。「滴。」取出成品，遞給她。

「要不我去當兵怎么樣，現在去……晚了點吧，早知道當初考軍校……我也

得考的上啊……要不讓老爺子找找關系，去考公務員……」

「滴。」取，遞給她，放。「怎么也得畢業之后，領了畢業證才能考吧……

回去查一下……有專業要求嗎……機械是個大類……應該有吧……」

「哎……」伊雪怯怯的喊到。

「嗯？」元野轉過頭，皺著眉頭看著她，腦子卻沒停，「國考啊，先跟老爺

子商量一下吧……」

「往下……往下調兩個絲吧。」伊雪看了一眼這個酷酷的帥哥，低下頭怯怯

的說。

元野看了一眼檢具上的刻度，皺皺眉，看著數控屏幕按了幾下按鈕，「要是

老爺子不同意呢……不同意就算……話說這個小姑娘怎么害羞……到底是年輕人

啊，臉皮太薄。」

元野嘆了一口氣，調好了，接著加工。

伊雪站在一邊，看著元野棱角分明的側臉，濃密有型的眉毛，高挺的鼻梁，

堅毅的嘴角，雖然頭發有些凌亂，不過，哇，好帥啊，每次看到心里都好像有小

鹿在亂撞。

「喂。」元野遞出去成品，頭都沒轉，就遞給她，過了一會沒人接，他奇怪

的轉過頭，只見小姑娘發愣的看著自己，叫了一聲。

伊雪驚了一下，連忙接過零件，低著頭檢查，臉孔有一些發熱。元野低頭看

了看自己的身上，沒什么奇怪的呀。

「沒問題了。」伊雪小聲說道。

「我臉上有什么臟東西嗎？」元野停止了亂想，一邊操作一邊問她。

「啊，哦，沒，沒什么臟東西。」伊雪偷偷看了他一眼說道。

「這么害羞，你多大了。」反正流水線生產相當的無聊，不如聊聊天，元野

隨口問道。

「我十九歲，你，你呢？」伊雪巴不得跟他說說話，不過她也不是每天檢驗

他們機組。

「我二十二，出來實習，你沒上學？」

「我高中畢業就不上了，學習不好，正好這里離家近，就來了。」

「哦，唉。」元野嘆了一口氣，心里更不是滋味。「你大學畢業，怎么來這

里當操作工呀，應該去辦公室吧。」伊雪小心的問道。

「額，實習嘛，沒畢業呢，這不，嘿嘿……」元野干笑兩聲，實在不知道怎

么回答，我也不想啊。他心里這么說。

「哎，你頭上有鐵屑。」伊雪忽然說道。

「哦？」元野剛想伸手摸一下頭發，抬手看見自己帶著臟兮兮的橡膠手套，

又放下了，「你幫我弄一下吧。」

「啊，哦，好，你低，低一下頭，你太高了。」伊雪心里高興的說。

確實，伊雪一米六多的個頭在元野面前顯得太過嬌小，元野低下頭，伊雪聞

到了他頭發上好聞的氣味，小心的把鐵屑拿了下來。

「好，好了。」

「謝謝啊。」元野直起身子，一邊繼續操作，一邊看著她說，「這么害羞啊，

臉紅了，小心他們拿你尋開心。」

「哪有臉紅，哼，他們敢。」伊雪帶著一絲刁蠻說道。

「嘿嘿，對了，你叫什么呀。」元野湊進伊雪，看了看她胸前的銘牌，「哦，

伊雪，我叫元野。」說著讓伊雪看了看他的胸牌。

伊雪假裝看了一眼，心里想，人家早就知道了。

熟悉了，就聊開了。伊雪由于每個機床都要檢查，檢查一遍就到元野這里跟

他聊，感覺時間過的飛快。

午餐時間到了，機組的人排隊去食堂吃飯，三菜一湯，吃的還不錯，不過體

力老公，吃的當然就多了。

中午休息時間一共一個小時，吃完午餐，抽根煙，坐著曬曬太陽，雖然已經

是冬天了，不過在這里完全感覺不出冬天的味道。

這是我過的最暖和的一個冬天吧，元野心里想。曬著太陽，竟然有些幸福的

味道。「這樣就感覺幸福了嗎？」元野有些惆悵了。

每天的工作除了單調重復，還是單調重復，每天的生活成了常規，常規到令

人感到一些麻木。元野心里莫名的感到一些恐懼，害怕以后的生活就變成這個樣

子。

下午，在無盡的操作機床和伊雪這個小姑娘的瞎聊中度過了，元野感覺除了

空虛，還是空虛，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吧。

剛出校門時，把自己當成了精英，認為自己可以從事體面的工作，可現在的

自己……好像其他人也并不是太如意，他這么安慰自己，真墮落了，看見別人不

好，自己就得到了安慰，真是太墮落了。

不過，伊雪可不這么想，今天跟自己心中的帥哥聊了一天，知道他是哪里人，

喜歡什么，現在住在哪里，感覺好幸福，嘻嘻。

下午五點下班，工人們陸續回家了，元野蹬上他的自行車，出了廠門。

「野哥，上網去，刀塔。」黑子和秦川在一邊叫道。

「算了，你們去吧。我走了。」元野懶洋洋的揮揮手，慢悠悠的向菜市場騎

去。

元野突然感覺自己老了，以前跟同學們一起打游戲，多么的意氣風發，怎么

突然這么累，這么憔悴。

無聊加空虛，元野就慢慢的開始每天晚上自己做飯，做的一般，家常菜。

「小雪，你傻笑什么，走了，下班了。」質檢同一組的楊柳說道。

「嗯，好，走吧。」

「今天看你跟那個帥哥一直聊，是不是看上他啦。」兩個小姑娘挽著胳膊邊

走邊聊。

「哪有。」伊雪害羞的說。

「真的沒有，那我可要下手啦，嘿嘿，那么一個大帥哥，想想就流口水了。」

楊柳假裝花癡逗著伊雪。

「哼，好啊，你去啊。」伊雪無所謂的說。

「生氣啦，我心里還是最喜歡你的，哈哈。」楊柳親了一下伊雪，然后兩個

小姑娘打打鬧鬧的跑開，留下一路的歡笑。

菜市場離得不遠，因為這里屬于工業區，靠近城市郊區的地方，不算偏僻，

也算不上繁華。市場大棚里熱熱鬧鬧的人群，聽不懂，聽不懂的帶著各地口音的

方言砍價還價，這是元野接觸人最多的地方了。

買了幾樣菜，迎著夕陽慢悠悠的騎回家，每當這時，元野心里都會有一種寧

靜，夕陽如水一般，壓制住心里一直以來的躁動，彷徨。

到了樓下，鎖好自行車，迎面走開一個帶著孩子的少婦，少婦大概三十多歲，

面容姣好，皮膚白皙，一頭長發簡單的扎了一個馬尾，身材帶著成熟的風韻。小

女孩大概四五歲，拉著媽媽的手蹦蹦跳跳。這是元野的鄰居，見過幾面，點頭之

交，還沒有說過話。

少婦帶著孩子走了過來，也看見了元野，一雙大眼睛，彎彎的仿佛月牙一般，

帶著笑意點了一下頭，語氣輕柔的用粵語說了一句話。元野愣了一下，隨即不好

意思的笑道，「不好意思，我聽不懂粵語。」剛到這邊一個月，平時接觸的工人，

也都說普通話，元野自然聽不懂，不過感覺少婦的聲音還是很好聽的，尤其是一

個漂亮的少婦。

「哦，我說，下班啦，你自己做飯嗎？」少婦隨即用普通話笑著說道。

「嗯，對，反正晚上也沒事，就自己做飯。」元野提著菜和少婦一起進了樓

道。

「你搬來多長時間了，我記得還有一個人吧。」少婦拉著孩子，邊上樓邊說。

「一個多月了，那個人昨天走了，不干了。」

「你在公司上班？你多大了？」少婦看了一眼元野的工作服，輕柔的問

道。

「對，二十二，這不大四，出來實習。」

「你大學畢業？怎么……」少婦有些驚訝，看著他身上帶著一些油漬的灰色

工作服，有些不解。

「唉，一言難盡，明年才畢業嘛……」元野苦笑一聲。「還不知道你怎么稱

呼。」

「我姓程，程玥，你叫我程姐好了。」程玥說道，一雙大眼彎彎的，帶著笑

意。

「我叫元野，小朋友你多大啦，叫什么呀。」元野拍拍小姑娘的頭問道。

「叔叔問你呢？」程玥對著小女孩說。

「我叫楊紫，今年四歲啦。」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甜甜的說。

「好啦，到家啦，跟叔叔說再見。」程玥打開家門溫柔的說。

「叔叔再見。」小女孩可愛的揮揮手。

「有時間家里來坐坐。」程玥說道。

「嗯，好，再見。」元野也揮揮手，對著程玥禮貌的笑了一下。

打開房門，元野滴滴咕咕的說道，「叔叔？這就成叔叔了，唉……」

放下菜，走進衛生間，打開淋浴，水流傾泄而下，流過他棱角分明的肌肉，

洗去一身帶著鋼鐵和機油的味道，仿佛身子都輕盈了許多，舒展一下身軀，如獵

豹一般充滿爆發的力量，此刻卻帶著無比的慵懶。

洗完澡，穿著一條大短褲就出來了，雖然已經月了，對于從小生活在冰

城的元野來說，確實不太冷。

走進廚房開始做飯，西紅柿炒雞蛋，麻婆豆腐，蒜苔炒肉，一盤炸花生米，

端到客廳的茶幾上，倒上一杯二鍋頭，打開房東留下的電視，不知道演的是什么，

只是讓房間充滿聲音，感覺不是那么空曠，眼神沒有焦點的停留在電視上，一個

花生，一口酒。

「這小日子過的……真他媽滋潤吶……唉……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

詩……和遠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來到……人世間……為找到那片海……不顧

一切……」元野感嘆一句，慢慢的一句一停的哼著歌。

呆呆的靠在沙發上，是就這樣熬到回學校領畢業證，還是再換一個工作……

元野茫然的想著……

「啪啪」傳來兩聲敲門的聲音，元野一愣，有誰會來敲他的門？房東，剛交

了房租啊。元野邊走邊想道。

打開門，原來是隔壁的少婦程玥和她的女兒楊紫。

「元野，啊……」程玥看到光著上身開門的元野忽然叫了一聲，高大的身材，

肌肉明顯的上身帶著男人的氣息鋪面而來。

「不好意思，我去穿個背心。」元野自己是平時已經習慣了，而且以前宿舍

都這樣，誰管那么多。

「哦，不用不用，是這樣，元野，我有點事要出去一下，小紫還太小，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