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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只有兩個人的時間并不長,和庫洛洛的早餐一起到的還有一批年輕人——大概有十來個,一起涌到了‘茉莉花’咖啡館。和莉莉隨意地打招呼,不用看餐牌就要好了飲料和點心,顯然是常客了。
庫洛洛隔著幾張桌子,安靜旁觀著。很明顯,這些年輕人絕大多數都是男人,只有兩個女孩子,并且女孩子都沒有上前的意思。
莉莉不是不招女孩子喜歡,無論是宇智波莉,還是莉莉·忒彌斯,都有足夠多的女性助手和支持者。不過那些女孩子對她的感情大多數都是崇敬之情,要說閨蜜、朋友這樣,對不起,真沒有。
一個是她的人生經歷波瀾壯闊,往往很難產生閨蜜這種存在。另一個就是同性相斥了,莉莉·揍敵客相比前兩個世界已經氣質溫和親民很多了,然而普通的女孩子依舊對她表現出了不愿意接近。
這或許就是天性了,人類很多時候都是不愿意接近太過于優秀的同性的。相反的,對于優秀的異性總是趨之若鶩。
總之,和庫洛洛想的沒什么兩樣,莉莉確實受歡迎,同時對于傾慕她的男子也的確不假辭色。
庫洛洛換一只手托腮,忽然有一個想法。如果,如果這位莉莉小姐不是出生在外面的世界,而是出生在流星街,會怎么樣?會成為自己一樣的人嗎?自己不在意別人的真心,而這位純潔優美的小姐似乎也不在乎呢。
不過這個想法只是開始就被他自己叫停了,他很快想到這個問題很荒謬。如果是這樣漂亮的女孩子,中間沒有死掉的話,在成長起來就應該會成為流星街某位實權者嬌養的金絲雀。然后,一切都沒有然后了。
“當你老了,頭發白了,睡意漸沉,倦坐在爐邊,翻開這本書,慢慢讀著,追夢你當年的眼神,那輕柔的光和深沉的影;太多人愛過你青春的片影,愛你的美,以虛情,以真情,只一人愛你朝圣者的心,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年輕人中間有個留長發的文藝青年,似乎是所有人中領頭的一個。除了長頭發之外,他并沒有一些文藝青年出格的打扮,看上去二十出頭清清秀秀。在所有人的注視里對莉莉大聲念詩,眼睛里的熱烈想忽視也忽視不掉。
庫洛洛面帶微笑,忽然很想知道外面長大溫和善良的女孩子要怎樣應付這樣的追求,在自己對對方并沒有愛意的時候。
“然后在爐柵邊彎下了腰,喃喃著,帶著淺淺的傷感,愛是怎樣離去,怎樣步上群山,怎樣在星斗與星斗間,藏起了臉。”莉莉柔和了眉梢眼角,和對方一起讀完了剩下的句子。
庫洛洛下意識地站起了身,只因為他察覺到與他隔著人群的女孩子正放射出驚人的魅力,一種她自己都不自知的魅力。
她幾乎遺世獨立,完全就是生活在故事書里的那些舊時代的‘淑女’,在作者們的腦海里去除她們身上‘不美’的部分,只剩下想象中的完美。
她們穿著有鯨魚骨支撐的優雅華麗的裙子,本身卻是纖細的,纖細到了偶爾會承受不起這身沉重的裙子。
在最青春的歲月里,十幾歲,二十歲,是經歷暗淡的陽光,輕柔的細雨,颯颯的秋風,細碎的薄雪,更是經歷開始與結尾。透過海蔥、水仙、玫瑰、雛菊、洋桔梗味道的信件里,愛與被愛。
這樣的想象中完美起來的女孩子,與其說美的是容顏,還不如說美的是一種姿態。莉莉現在就是這樣了,姿態優雅而細弱,會為今日的一痕秋雨驚醒,也會為明日一片落楓憂傷。
她的手交疊在心口,就像千百年前把身體藏在巨大裙擺里的貴族女子一樣讀那些繾綣憂郁的優美詩歌。于是,在時光的彼岸,傾倒眾生。
庫洛洛不自知自己的失態,更何況那些年輕人了。對于沉迷于詩歌的年輕人,她現在就是超凡脫俗的!這一刻她的美不屬于凡人,只會在詩歌里、油畫里、神話中出現。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她穿著素凈長裙半闔著眼眸讀詩的樣子除外。
“知道阿加莎的《野玫瑰》嗎?”
“知道。”長頭發的年輕人已經完全著迷于自己的繆斯女神,甚至連繆斯女神的問話也有一種心不在焉。
“這就是我的答案了。”
庫洛洛一直安靜地坐在一邊,等到這群年輕人離開,別的客人進進出出。直到快要打烊的時候,咖啡館再次只剩下兩個人。
他坐在了柜臺前的吧臺:“阿加莎《野玫瑰》?”
說過的,庫洛洛是喜歡讀書,但不是百科全書,有他不知道的冷門知識有很多。阿加莎這個名字倒是不生僻,最有名的就是推理小說女作家,但庫洛洛并不確定莉莉之前說的阿加莎是最有名的這一個。
莉莉似乎有點驚訝,指了指墻上的網絡密碼:“魯西魯先生不知道嗎?我們咖啡館可以免費用網,查一下就知道了吧。”
“不,我覺得從莉莉小姐這里得到答案比較好。”庫洛洛對于這樣意料之外的應答也是無語。
莉莉當然感覺到庫洛洛對她有興趣,可是她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這大概是是另一種程度的自知之明:從小到大,很多人對她有興趣,黑暗世界更是時間高發區,她難道會心里沒點數?那不是遲鈍,是傻吧......
不過她并不為此發愁,眼前的人很棘手,如果有同伙的話,真說不好能不能拿下對方。但她又不是要做家族生意,做什么一定要拿下對方!如果只是想走,哪怕是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她也走得掉。
她這樣的人只是想走的話,說說看這個世界誰能攔得住,或者進一步說,要怎么攔?
“就是這個了。”莉莉隨手從身后抽出一本詩集,沒有書簽也一下找到了那一頁,攤開放在庫洛洛眼前。
“我知道野玫瑰生長的地方,在那湖畔......玫瑰盡情盛開,而后凋零,這就是故事的全部......毫不喪氣在她身邊恭候她美麗的出席!已死的玫瑰恢復生氣......這就是故事的全部,只除了我的不舍離去......”
庫洛洛斷斷續續地念詩,這種充滿感性的東西其實并不是他的擅長。相比起這樣微妙的意識流的詩歌,更加能夠用邏輯理解的東西顯然他更加有自信。
詩歌的問題在于,有的時候詩人也不見得知道自己當初為什么這樣寫,敷衍出來的理解,很多時候也只是一個相當私人的問題。換一個人去看,那就是另一個意思了。
不過庫洛洛情商足夠高,再加上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理解莉莉的意思并沒有出現偏差——簡而言之,‘這就是故事的全部,只除了我的不舍離去’,相當干脆的拒絕了啊。
合上詩集,庫洛洛好像感嘆一樣:“羅倫斯和我相的不一樣,我沒想到這里還會流行這些東西。最近的年輕人好像都不喜歡詩歌了,我是說我在學校的時候,我的同學們,文學系也沒有羅倫斯這邊的氛圍了。”
莉莉準備打烊,正在流理臺邊擦干咖啡杯,伴隨著空落落的水聲、偶爾的瓷器碰撞聲,深夜的咖啡館有一種優雅的寂寞。
“魯西魯先生算是說的很客氣的了,不是不喜歡,應該說大城市里已經鄙夷詩歌了。畢竟詩人這種,如果不是某個富家子弟的消遣,別的人提起來的時候只能想到貧窮、瘋狂這些。”
莉莉相當客觀地說明這種情況,畢竟這就是事實。詩歌這種東西完全就是屬于理想的產物,而隨著理想時代的過去,世界無可避免地被裹挾著前往富裕浮躁的新世界。這個世界里有物欲、金錢,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卻很難有理想。
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會說‘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
莉莉把這句話說給庫洛洛聽,庫洛洛笑著點頭:“這句話不對嗎?”
“沒什么不對的,只能說每一個時代、每一個人生階段想法都不同,因為考慮的事情不同呀!不過要我來說,可以進一步,是‘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英勇的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卑賤的事業卑賤地活著’。”莉莉如是說。
庫洛洛相當玩味地復述一遍,道:“這樣看起來莉莉小姐是偏向浪漫主義那種的嗎?”
“不是哦。”莉莉搖頭,順便指了指庫洛洛:“在這一點上不是非此即彼吧?我相信魯西魯先生其實也不是兩者之一。”
“人不是活在高塔上可以不諳世事的公主,少數詩人的‘避世’可以,不代表這個世界的大多數可以。可是認清楚現實就應該徹底拋棄理想嗎?那只是蠅營狗茍的普通人而已。等到真的超凡脫俗才會知道,什么都有了,物質、現實這些也就沒有用了。人最終還是要回到最初,最初的理想、精神這種中間曾經不屑一顧的東西。”
莉莉的通用語總有一點說不標準的含糊,這不像是因為鄉下人出身自帶口音,更像是原本母語不是這個而產生。可是這不是缺點,這讓這個女孩子說話的時候總是很認真的咬字吐詞。
在這種認真里,讓人不由自主地隨著她去思索。
庫洛洛沒有思索過這種問題,以他的人生經歷來說更多是思索不到這種問題——他的外表再如何溫文爾雅,他也是盜賊。破壞一切強取豪奪,甚至自我毀滅也在所不惜!這樣的人物怎么可能會去想到未來、理想這些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