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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嬤嬤見了大夫,臉色立時變了變。她上前露出點笑來,而后迎著林若青進了院里。
林若青走到廊下沒太陽的地方,這才站定,轉頭對鄭嬤嬤道:“大夫是來再為如意診一診的,一會兒開了藥方,讓下面的人立刻煎了。”
聽了這話,鄭嬤嬤立刻明白了大夫要診的是什么病,要開的是什么藥。她有些猶豫:“老夫人那兒……”
林若青也不惱,只說:“這事兒是老夫人的意思?!?
鄭嬤嬤連連點了頭:“奴婢知道了?!?
“有勞鄭嬤嬤看顧這院子里的事兒了,我年紀到底小,這院子里的事情大多我又不知道,有你這樣的長輩指點是最好的?!绷秩羟嗟脑捠强涂蜌鈿獾模陕涞洁崑邒叨淅?,卻是讓她渾身一涼。
她原是松陵院的人,是陳李氏身邊的老人了。然而她在這府里再有資歷,也哪里敢去當林若青的長輩?這話無非是林若青反過來敲打她別越矩了。
鄭嬤嬤又想到如意有身孕的事,她沒有頭一個告訴林若青,而是去告訴了陳李氏。少夫人表面沒說過什么,心里卻不會不在意。鄭嬤嬤心里一下有些清醒過來,她是陳李氏身邊的人,可現在已經在樂安院里。如果說林若青是個好拿捏的還行,只是現在看來,是自己輕視了她。
林若青的言行舉止說話做事拿捏著的分寸,哪里透出稚氣了?便是如意有了身孕這樣的事,昨天老夫人還篤定要將這孩子留下來,可她今早不過是去問了個安,回來便有了這樣的結果,誰還能說她簡單?
再看陳彥,不光鄭嬤嬤,這整院子里的人誰都瞧得出林若青入他的眼。陳家的后院后面幾年終究是林若青做主,若她還能拿捏住陳彥……她的兒子可還在陳彥手下做事,往后是個什么前程,可不是由老夫人定奪的。
鄭嬤嬤想到這里,心里已經驚出了一番冷汗,即便是還沒有完全倒戈,卻也劇烈動搖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就剛才林若青的話解釋一番,然而林若青已然轉身回了屋里,沒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
林若青進了屋里,便對翠竹和扶柳說:“稍微收拾一下,咱們一會兒就去妙光山。”
翠竹眼睛立馬亮了:“真的啊?”
林若青瞥她一眼:“我騙你作甚?”
翠竹嘻嘻笑著福了福身,轉頭跑了出去。
劉嬤嬤聽見要出門,卻是有些意外:“這事兒小姐和爺說過了?”
林若青道:“等出去了再讓人和他說?!?
劉嬤嬤聽了覺得不妥,正想往下,卻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哭喊聲,由遠及近向著主屋這邊來。她立刻轉身走了出去,要看看是什么事兒,結果還不等跨過門坎,如意淚流滿面到了門前。
劉嬤嬤見她這樣子,很看不過眼,再看如意沒頭沒腦還要往房里頭跑,立刻攔住了她:“莽莽撞撞往里頭沖像什么樣子?”
如意干脆就在門口跪了下來,高聲沖著里頭說:“少夫人,請您容我生下這個孩子!”
院子里的人都被這驚詫的一幕嚇了一跳,他們再往屋里看,只見林若青面色冷清地慢慢走了出來。
林若青站在門里,并不看如意,她轉頭問鄭嬤嬤:“藥在煎了沒有?”
鄭嬤嬤連忙說:“已經讓人去抓藥了,一會兒就好?!?
如意仰著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林若青,重復又說了一遍:“少夫人,請您容我生下這個孩子!”
第11章
“你覺得是我容不下你生這個孩子?”與這院子里的喧鬧與荒唐比起來,林若青的聲音平緩,看不出惱更瞧不出怒。她安然站著,便是儀態萬千的模樣,垂眸看向如意時,卻又自然而然有氣勢。
如意微微瑟縮了一下,跪著沒起來,她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按在地上,開口哽咽著說:“只求夫人開恩?!?
這是柿子挑了軟的捏,捏到林若青頭上了。
林若青冷冷看著她道:“你自作主張有了孩子,便是一腳踩到了我和爺的腦袋上,這事兒若是傳出去,頂多說我一句可憐,可說到爺頭上,就沒有這么簡單,你若覺得是我容不下,那就算我容不下,也不用求我,你這般有主見,倒該讓你來掌這院子了?!?
院子里立著的兩個婆子見林若青說完,在劉嬤嬤的眼神示意下跟著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一邊一個伸手將如意從地上給拉了起來。
鄭嬤嬤在邊上也正色著勸道:“如意,將藥喝了,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林若青轉身想要回房,如意卻再次開口:“這可是爺的子嗣!”
陳彥的子嗣,可以用來當作要挾壓迫她的工具,林若青心中一陣自嘲,這么看來我可也真是個可憐人。
而她的眉頭這才皺了皺,林若青慢慢回頭,對上了如意憤怒的目光。眾人無不為這繃緊了的場面感到焦急,在他們的目光注視下,林若青提了裙子跨過門坎,一直走到了如意的面前停了。
“爺的子嗣?你以為你肚子里的東西,能壓得住誰,即便是你豁出去生下這孩子來,除了駁了爺后半輩子的顏面,除了讓著孩子成了個笑話,還能怎么樣?”林若青反問她,如意與她四目相對,清楚地看見了林若青眼睛里頭的憐憫,她高高在上,那樣俯視著她的渺小,這幾乎刺痛了如意。
她的確渺小。
如意和陳彥同歲,今年已經二十二,十六歲的林若青在如意眼里是那么小。這樣小的一個人,必定懵懂不知事,哪里能與她和爺一塊兒的這么些年比呢?如意從一開始到現在,都還在低看林若青,可是林若青這句反問里帶著的涼氣卻讓如意通身一顫。
她和林若青的地位不平等,是從一開始就注定的,她再爭也改變不了。
命運的齒輪碾壓下來,是如此沉重而又讓人絕望,如意略有些麻木地眨了眨眼睛,豆大的淚珠就從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我,想見老夫人?!比缫廪D頭看向鄭嬤嬤,眼里滿是懇求,而聲音已經是顫得連不成一句話了。
劉嬤嬤見她依舊執迷,開口高聲道:“如意姑娘,長幼嫡庶擺在面前,你便是不想自己,也要為爺想想?!?
林若青不再理會她,她只轉頭對鄭嬤嬤說:“管著喝藥這事兒的人,主事嬤嬤和沾邊的丫頭,通通扣三個月的月俸,至于如意,讓她喝了藥以后好生養著?!?
鄭嬤嬤不敢怠慢,連聲應下。
事已至此,如意也知道自己今天逃不了要被打胎,此時只剩頹然,低泣著被兩個婆子半拖半拉地帶回了房里。
整個院子噤若寒蟬,劉婆婆蹙眉看著這一切:“這都是什么鬧劇……”
林若青折回房里,她叫來扶柳:“幫我梳頭,一會兒去和老夫人告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