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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從京城搬回來沒多久,在京城也有宅邸,除了那些需時常翻看的書,也沒太多行禮。起居穿戴的東西自有仆婦丫鬟收拾,馮氏備了些回京后要用的禮,待日子一到,一溜十幾輛馬車便啟程趕赴京城。
好在路上風和日麗,又請了鏢師護衛,走得頗為順利。
時隔大半年,再一次站在京城巍峨的城墻樓闕前,玉嬛掀起車簾,心里五味雜陳。
上回來時,她還只是謝家嬌滴滴的小姑娘,心思系在京城的繁華熱鬧上,靠在馮氏懷里時,滿心惦記的都是各色吃食玩物、華衣麗飾,心里沒有牽系掛礙,閑云野鶴似的。
而此刻繡簾半挑,她目光四顧,所想的卻是十二年前。
這座人煙阜盛的城中,豪貴云集,皇權巍巍,當年祖父摸爬滾打,幫著景明帝剪除世家羽翼,從巔峰跌落時,被人構陷追打時,曾受過怎樣的冤屈?
當年奶娘抱著她逃出謝家的大火后,又是怎樣凄惶無助地逃出這城門?
玉嬛記事起就住在淮南謝家,對幼時的事沒半點印象,若非年前那短暫的兩月,這座京城于她而言仍是陌生的。但即便事隔多年,即便腦海中沒有半點關乎太師和親生爹娘的印象,想到久遠的舊事,心中仍是隱隱作痛。
甚至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她曾站在這里許多回,這樓宇城墻,都格外熟悉似的。
周遭是熱鬧的攤販行人,玉嬛晃了晃神,眸色微沉,不動聲色地落下繡簾。
馮氏知道她心事,溫暖的手伸過來,將她握住。
“善惡終有報。他們泉下有知,定會盼著你能平安順遂?!?
“嗯?!庇駤州p輕頷首,“會的!”
會有那樣一天,她過得平安順遂,也活得堂堂正正!
……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穿過高而寬闊的門洞,進了里面,便是朱雀長街。屋舍鱗次,商鋪熱鬧,車夫熟門熟路地將馬車趕到鸞臺巷時,兄長謝懷遠正站在門口蔭涼下,等得有些焦急。
這地兒離皇宮不算太遠,從前朝廷設鳳閣鸞臺時,衙署便在附近。后來改制改名,鸞臺的衙署雖蕩然無存,巷子卻留了痕跡,改叫鸞臺巷。
因靠近皇宮,上朝方便,各家園子又修得精致氣派,附近住著的便多是有錢的仕宦人家?;茨细皇x家傳襲百年,手里不缺銀子,當年玉嬛的外祖父謝二太爺在京城當尚書時買了這產業,里頭管事仆婦常年都在,尋常謝氏族人出入京城時在這借助落腳。
謝鴻調回京城,便是安頓在這里住著。
謝懷遠子肖父性,也是個愛讀書的,這兩年都在國子監中讀書,雖出自世家,卻甚少惹是生非,加之文采出眾,頗受那位祭酒大人青睞。
他今年已十八歲,已在淮南尋了親事,就等明年春闈高中,便可風風光光的娶親。
待馬車停穩,謝懷遠扶著謝鴻下了車,便走到馮氏和玉嬛跟前。
大半年沒見面,玉嬛的身量又長高了些,謝懷遠站在車轅旁,比著玉嬛頭頂,笑容溫雅,“小滿又長高了,就只是貪吃的性子不改——”他幫著擦掉妹妹唇邊剛沾的糕點碎屑,“路上都順利嗎?”
“順利呀?!庇駤州笭枺厣韽能噹锶〕鰝€小食盒,“路上給你買的,還熱乎著呢。”
謝懷遠笑著接過,將馮氏讓到前面,跟玉嬛并肩往里走,湊過來小聲道:“前兒在城南瞧見一間鋪子,里頭做的糕點很好,請的也是淮南的師傅,回頭帶你過去。”
“好呀,大哥有心了!”
她聲音壓得頗低,前頭馮氏卻聽見了,回頭笑道:“兄妹倆湊一起,就知道算計吃的!”
“民以食為天呀?!庇駤粥止?,跟謝懷遠目光撞上,各自一笑。
這宅子修得精致,后園里一片竹林長了百來年,更是遮天蔽日,蒼翠欲滴。當初園主人附庸風雅,請書法名家題了“睢園”做匾額,至今沒換。里頭屋舍雖不及當年梁王的金碧輝煌、媲美皇宮,卻也是一器一物莫不精致,比在魏州的那處好許多。
謝鴻心緒甚好,穿過夾道的竹叢,先到廳中歇著喝茶。
一家人說說笑笑,管事仆婦們各自去安置行禮。
待吃罷晌午飯,外頭便有人來報,“武安侯府二公子來拜訪大人,這就請進來嗎?”
“請進來,快請進來!”謝鴻倒是高興。
過不多時,管事便引著梁靖,朝客廳走來。
睢園里屋舍景致以奇秀軒麗為上,這客廳也不像別家府邸似的莊重堂皇,進門繞過影壁,兩側便是夾道翠竹,到客廳跟前,又造了方水池,角落里荷葉清圓,凌水修了曲折回廊,雕鏤得精致。
梁靖才從大理寺出來,身上穿著嶄新的青色圓領襕衫,摘了冠帽,剩烏金冠束發。
深秋陽光正好,他本就生得身姿頎長、魁偉英武,被那水波清荷映照,踏著池上曲欄長身而來時,雙目湛然有神,輪廓硬朗利落,有武官的激昂英姿,亦有文官的神采內斂,兩種氣質恰到好處地融合,英氣深邃。
進廳后,先朝謝鴻夫婦行禮,又朝謝懷遠抱拳,繼而將目光落在玉嬛身上。
而玉嬛此刻也正打量他,待梁靖瞧過來時,目光便不期然地撞到一起。
她微微笑了下,雙手籠在身前,屈膝為禮,“梁大哥。”
柔軟而乖巧的聲音,婉轉眉目間帶著盈盈笑意,她穿著嬌麗的海棠襦裙,珠釵暈然生彩,襯著清澈目光,像是初春第一抹明媚的暖陽,穿透耳目,直抵柔軟的心底。
梁靖覷著她,有一瞬失神。
第36章 第36章
梁靖今日過來, 打的是拜見謝鴻的旗號,實則是沖著玉嬛來的。
自秦驍的案子了結,永王受責罰閉門思過后,東宮太子著實舒心了一陣。梁靖前世兩頭為難置身事外,這回既決意輔佐太子, 自是格外留心永王府的動靜, 聽說永王兩回暗中拜訪懷王府, 而懷王編書又特地點了謝鴻后, 便覺事有蹊蹺——
謝鴻雖在朝堂, 本身卻沒爭伐之心,對永王用處不大, 永王費心盯著的,恐怕是玉嬛。
在魏州時,永王就曾兩度單獨召見玉嬛,又請謝鴻一家去息園赴宴,姿態熱絡和氣, 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且前世永王詭計得逞,玉嬛也確實在他奪嫡的路上立了汗馬功勞。
梁靖雖不知背后底細, 卻也察覺永王并未死心。
而今玉嬛進了京,肥嫩嫩的小綿羊送到虎口底下, 他哪里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