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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靖心中氣悶,想問得更深,又覺昂藏七尺男兒,特地跑來對這種事刨根究底著實氣短得很。而一桌之隔,玉嬛只將眼睛眨了眨,有點犯懵,仿佛這事理所當然——若情勢允許,她便奉了長輩的遺愿與他成婚,若有些波折,權衡之下,她便能輕易棄他而去似的。
似乎在她心里,成婚只是為那個約定,而不是為他這個人。
若韓太師當年給她定的婚約是三弟,她難道也就這般從了?
這莫名其妙的念頭冒出來,梁靖那股悶氣更濃,又有些不知從何而生的煩躁。這煩躁卻從不表露在臉上,他只用那雙深沉的眼睛盯著玉嬛,積聚了許多濃云似的,半晌后,猛然站直身子。
“知道了?!彼穆曇粲悬c僵硬,“早點歇息,回京后按期成婚。”
丟下這么句話,他沒再逗留,徑直出了屋子,迅速消失在院門外。
玉嬛仍站在窗邊,看著昏暗空蕩的院落,心里有點茫然。
這般突兀來去,他漏夜突然造訪,就為了問那句沒頭沒腦的話?她懵然站了片刻,回味梁靖前后兩次的語氣神情,后知后覺地明白了他生氣的緣由所在。不過次日梁靖便恢復了尋常在人前的冷清端肅模樣,趁此機會將靈州好生整頓一番,待諸事妥當,才啟程回京。
回京途中,他也只字不提兒女情長之事,只跟玉嬛說了些韓太師案子的事。
——此次靈州出事,韓林的作為著實觸到了景明帝的逆鱗,即便小魏貴妃再怎么得寵,涉及軍權之事,蕭家也會倒點霉。屆時東宮趁機發難清算舊賬,韓太師的案子,便是揭開景明帝傷疤的最好機會。
梁靖查出當年涉案之人后便已著手安排,如今手里已有不少證據。
玉嬛聽了自是歡喜,趁著驛官里沒旁人時,同梁靖將當初的卷宗細細理了一遍,而后商議對策。不過這種事宜暗中謀劃后突然發難,玉嬛也不敢打草驚蛇,只暫且按捺。
回京后見著謝鴻夫婦,這回事情鬧得大,少不得須解釋一番,她也不敢提旁的,只說是在永王府察覺機密,因時間緊迫才不告而別。到了懷王爺那邊,也是一樣的說辭。因二月里季文鴛成婚遠嫁,玉嬛不曾打點禮物,又精心備了些,修書一封,命人送去道賀。
如是忙了幾日,先前馮氏在霞衣坊定下的那套嫁衣便送了過來。
婚期臨近,縱然事事有馮氏打點,玉嬛也沒辦法偷懶,試了嫁衣試鳳冠,又清點嫁妝、做些給梁家長輩的東西,日子嗖嗖流過,轉眼之間便到五月婚期。
第53章 第53章
武安侯府的根基在魏州, 婚事自然也是在魏州辦的。
玉嬛卻沒法千里迢迢地趕回淮南去, 便仍從京城出嫁, 由兄長謝懷遠送往魏州。好在兩處也不算太遠, 清晨從京城出發,途中歇了一宿, 次日后晌便到魏州城外。
魏州城的街巷里,此刻已聚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
——武安侯府在魏州樹大根深, 本就備受矚目, 梁靖文韜武略的名聲在魏州百姓眼里更是如雷貫耳。前陣子梁家送聘禮出城, 昨日謝家又先將嫁妝抬過來,那整整齊齊的近百副箱籠看得人眼花繚亂, 不提里頭裝的寶貝,但是那質地上佳的箱柜便羨煞旁人。
如今迎親隊伍入城, 哪能不來湊個熱鬧?
寬敞的街道上,鼓樂經過時, 行人自發避讓在側, 梁靖一身喜紅的吉服, 昂然立于馬背, 后面謝懷遠也是精神抖擻,英姿颯爽。他的旁邊則是花轎, 瓔珞高懸,流蘇微擺, 裝飾華麗名貴, 里頭玉嬛規規矩矩坐著, 雙手交疊于膝蓋,面上卻有點苦惱。
活了兩輩子,頭回穿上嫁衣風冠,離了父母親人遠嫁別府,心緒自然會起伏。
昨日出門的時候,她聽著馮氏的殷切叮囑,隔著蓋頭瞧見謝鴻的不舍神情,險些哭出來。后來被謝懷遠背出睢園,瞧見梁靖站在迎親的隊伍前面,喜服襯著俊眉修目,比平常更見神采奕奕,心里也蕩起了微瀾。
然而在整日趕路后,諸般情緒終是漸漸平息了下去。
此刻她隨著花轎微微搖晃,只覺坐得難受,渾身哪兒都不舒服似的,腿都有點僵。
好在已然臨近侯府,她偷偷伸開手腳活動了下,在花轎停穩之前,趕緊坐回原狀。喜娘掀起簾子將她扶出去,足尖踏到結實地面的一瞬,她身子微晃了晃,梁靖的手適時伸過來,穩穩將她扶住,“難受?”
“沒有。”玉嬛小聲回答。
由梁府正門到喜堂,還有不短的一段路要走,玉嬛走得慢,梁靖便放小步子等她。一路走過去,坐得僵硬的腿也活泛起來,拜完天地,一群人便簇擁著她往洞房走。梁老夫人被仆婦們攙扶著走在最前面,正笑吟吟跟周遭道賀的女眷說話,言語之間盡是夸贊。
這聲音暌違已久,卻讓人覺得踏實。
玉嬛稍稍懸著的心落回腹中,到洞房中坐下,便是諸般繁瑣禮儀。
梁靖一直沒怎么說話,直到喜娘將玉如意遞過來,便長身而起,站到玉嬛跟前。
蓋頭挑起來,最先入眼的是她頸間白嫩的肌膚,被蜜合色的瓔珞披肩襯著,格外柔膩。纖秀的下頜露出來,她今日薄施脂粉,柔嫩的唇涂了胭脂,色澤嬌艷,眉眼亦添幾分嬌羞,不敢看他似的,微微垂著,兩頰隱隱透出點紅色,不知是嬌羞暈染,還是胭脂成色。
已是黃昏,屋里點了紅燭,光芒微弱。
梁靖低頭瞧著她,心跳似頓了一瞬,片刻后才挪開目光。
周遭道喜的女眷們大多見過玉嬛,知道她底子好,如今嫁衣風管,胭脂淡妝,比從前更加嬌艷動人,便紛紛向梁老夫人道喜。熱鬧了一陣,外頭宴席擺開,眾人簇擁著老夫人出去,屋中便剩夫妻倆和仆婦丫鬟。
突如其來的安靜,四目相對時,各自都有些不自在。
梁靖清了清嗓子,吩咐人送些飯食過來,而后向玉嬛道:“我去招呼賓客。”
“好?!彼朦c頭,腦袋上卻壓著沉重鳳冠,只能作罷。
那一襲朱紅喜服繞過簾帳,去往門外,直到腳步聲走遠,玉嬛才松了口氣,偷偷將鳳冠摘下,擱在旁邊。仆婦已然端了飯菜進來,石榴遞來帕子,玉嬛將唇上胭脂抿去些,便先吃些東西墊肚子。
舉目打量,洞房里諸般器物錯落陳設,床榻上卻只有一床被子。
她心里忽然就有些緊張。
哪怕早有婚約,哪怕跟梁靖已然相識,甚至曾在那昏暗書架后親過她,這情形依然叫人心里怦然——尤其是前世舊事翻涌而出,兩人分離數月重逢后,相處時氣氛總有些微妙。她吁了口氣,將屋中情形都打探熟悉了,便坐回榻上。
……
前廳里,熱鬧的宴席直到亥時都還沒散。
武安侯府親友眾多,梁靖在朝堂的立場雖說尷尬了點,卻也是年輕有為的才俊。親友中除了路太遠沒法親至的人只以重禮道賀外,魏州附近的大多都是親自來賀喜。這場宴席要連著擺三天,今日親臨婚禮的也都是平日里往來親密之人。
梁靖被灌了不少酒,好在他酒量頗深,倒也不懼。
只是這般時候,還是少喝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