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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風云變幻,經十年流轉,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情形——
世家盤根錯節,仗勢欺壓百姓、威逼皇權,正當盛年的太子意氣風發,身旁亦有能人輔佐,欲齊心剪除世家羽翼。然而當初景明帝身邊是出自寒門的韓太師,哪怕高居帝位,也未能扛住世家協力威逼,如今東宮身邊的梁靖本就出自世家,真到了那等地步,會如何取舍?
若太子出師不利,反被世家挾制,屆時損兵折將,怕會如景明帝般消沉下去,再無昔日斗志。別說可能丟了儲君之位,即便有幸被保全,往后在世家跟前,也是鋒芒受挫,威儀不再。
半晌沉默,梁靖似是看出他的顧慮,忽而拱手行禮,神情凝重。
“如今的世家如同化了膿的刺,須狠心割除。梁靖雖出自侯府,卻也曾從軍歷練,游歷四方,深知民生多艱。京城里有皇上在,尚且安穩,別處世家橫行,挾制官府,最后禍害的,仍是無辜百姓。萬千將士拼了性命,守護的是他們的妻兒老幼、皇上的天下百姓,而梁靖,也是其中一員。”
這話倒讓懷王意外,將他審視片刻,又道:“屆時梁家也會受牽累。”
“我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梁家答得擲地有聲。
懷王似也被激起些許豪氣,“好!明日我會去太子那里一趟,你們回去等消息。”
這便是有點動搖的意思了。
玉嬛心中歡喜,同梁家對視一眼,當即拜謝。
次日,懷王果然去了趟東宮,叔侄倆喝了兩壺茶,太子給的答復也與梁靖一致——刮骨療毒、剜肉去刺,哪怕傷筋動骨,也須去了禍患,重振皇權。
懷王回府閉門沉思,終歸有了決斷。
既要重振旗鼓,削世家羽翼,翻出當初挫敗景明帝的韓太師案便是最好的契機。而能觸動景明帝的,令他重拾斗志的,除了朝堂上的局勢,亦有深藏多年的故人情誼——那位嬌憨玲瓏的故人遺孤,興許是絕佳人選。
懷王斟酌過后,便遣人遞消息于玉嬛,約定六月底景明帝壽宴時,帶她入宮。
玉嬛得到消息,心中懸著的一顆巨石總算落地。
前世在宮中做了數年女官,對于景明帝的性情,她已摸出了七八分,臨死前永王那番話,亦如烙印深深刻在心里——對于含冤而死的韓太師,景明帝始終是藏著愧疚的,所以即便時隔多年,仍對她格外照拂,許多事當時想不通關竅,此刻卻如云開霧散,漸漸分明。
老驥伏櫪尚且志在千里,何況景明帝是真龍天子。
那份深藏的愧疚,曾被磨損的斗志,一旦重燃,蕭家會是怎樣的下場?
第59章 第59章
忐忑而期待地等了大半個月, 景明帝的壽宴終于如期而至。
興許是心里積攢了太多事,壽宴的前一晚,玉嬛心緒翻涌,閉著眼睛躺了小半個時辰, 仍是了無睡意, 索性放棄掙扎, 睜眼瞪著頭頂上的錦繡羅帳。枕邊空空蕩蕩,她稍稍抬頭向外, 便瞧見了簾帳外的背影。
——梁靖披著寢衣坐在圈椅里, 正認真翻書。
床帳里昏暗寧靜, 外頭燭影靜照, 他翻書的動作很輕, 像是怕吵到她似的。
不過那背影挺拔筆直, 像是繃緊的勁弓, 隔著紗帳看, 賞心悅目。
玉嬛將腦袋枕在手臂上, 望著他背影出神,漸漸的, 唇角便翹了起來。
夫妻倆回京后, 便買了處四進的院落居住, 里頭丫鬟仆婦雖不算多, 卻都夠使。玉嬛頭回嫁人當主母, 內外家事上頗為手生, 這陣子除了跟梁靖一道尋太師案的證據外, 便是外出拜會,從太子妃到梁靖交好的至友女眷,都認得面熟。
梁靖則格外忙碌,每日里早出晚歸,因辦事利落穩妥,極得東宮信重。
好在他常年習武身體強健,縱是這般奔波勞碌,每日回府時仍精神奕奕,或是順路帶些玉嬛喜歡的糕點,或是在街邊買些小玩意,竟是意料之外的細心。夫妻倆自開了小灶,撿著愛吃的做,飯后在附近散步消食,倒是難得的閑適安然。
玉嬛貪睡,每晚沐浴后便回榻上歇著,早早入睡。
梁靖卻每晚都秉燭夜讀,只等夜半時玉嬛睡熟了,才熄了燈燭上榻睡覺。
短短月余時間,竟是將書架上那幾十本兵書史書都翻了個遍。
起初玉嬛以為他是酷愛讀書,慢慢地卻琢磨出蹊蹺來——梁靖跟她一樣,都是活過一回的,前世遠離京師的繁話錦繡,駐守在荒涼冷落的邊塞,平日里除了練兵打仗,能做的事不多,必定是將書翻遍了的。從他那震懾邊塞的威名看,他腹中的兵法韜略已出于眾人之上,哪還需要這般刻苦地秉燭夜讀?
玉嬛留了意,前兩天借著喝水的時候瞥他的書,過了一晚再瞧,梁靖看的竟不曾翻動幾頁。
這便有趣了。
仿佛梁靖是拿看書當幌子,專等她睡熟了才肯上榻睡覺似的。
玉嬛稍加揣摩,很快便有了點頭緒。
她前世雖不曾有過夫妻之事,卻也久在宮闈伺候,知道景明帝沉迷在溫柔鄉里的緣故,且此番出閣,馮氏也教導了許多。似梁靖這般年紀的男子,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尤其他從軍歷練,身強體健,更是藏了滿腔熱血。
先前新婚同寢,他雖不曾太過越矩,每回清晨醒來卻總有異狀。新婚夫妻,既許了后半生,洞房乃是人倫,即便兩人成婚之初尚有點生疏,他若要做此事,她也沒理由推拒。但他仍在克制,甚至尋了這般拙劣的理由,也小心翼翼地不曾碰她。
以梁待她的細心體貼,這種事既然并非不能不愿,必定是有旁的理由。
玉嬛對此很好奇,因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衣坐起,踱步到他身邊。
……
衣被悉索,燭影微晃,珠鞋挪過來,輕得像是夜里潛行慢游的貓。
梁靖察覺動靜回過頭來,有點詫異,“還沒睡著?”
“嗯。”玉嬛身上披了件薄衣裳,里面寢衣柔軟,勾勒出苗條身段,滿頭青絲鋪散下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頭。她抬手斟茶,漫不經心地瞥了書一眼,果然,不曾翻動幾頁。遂垂眸勾唇,帶了戲謔的笑,“還當你看書多認真呢。”
梁靖的心不在焉被點破,神情不大自然,只低咳了聲,“給我杯水。”
待玉嬛遞過來,啜了兩口,便問道:“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