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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靖覷她一眼,當然樂意為之——
自去歲臘月里蕭家傾覆,永王便躲在府里,將外面的事撇得干干凈凈,只擺出一副孝順兒子的姿態,反思過去行事的紕漏,挑著景明帝心緒不錯的時候過去問安,體貼孝順。到如今蕭家的余波漸清,景明帝對蕭家的痛恨慢慢淡去,永王便又博回了景明帝的圣心,雖不像從前那樣仗著蕭敬宗的勢力在朝堂上指點江山,卻也常被召見議事,出入宮廷時也春風得意起來。
這時候添堵,便如鞭子抽過去,沒準能激得永王舊志重燃。
第70章 第70章
竹林里閑人甚少, 夫妻倆既拿定了主意,便一道往永王那邊走去。
這一帶山勢平緩開闊, 那萬竿翠竹遮天蔽日,枝葉交錯,底下竹枝挺秀, 春日里明媚的陽光自縫隙里漏下來, 微塵浮光。滿目欲滴的蒼翠中, 男兒昂藏挺拔、雄姿英發,茶色錦衣磊落整齊, 襯得他精神奕奕。懷里的女子則嬌秀溫婉,玉白襦裙如素云翻滾, 漫步而來時,身姿裊婷。
正與住持閑談的永王抬目望去,遠遠便瞧見那對身影。
只一眼, 他唇邊那溫和的笑容便凝固住了。
旁邊住持靜修佛法, 聽他聲音不似方才溫潤, 心下詫異, 隨他目光瞧過去,便見到那對相依而來的璧人, 像是閑庭信步般, 意態安閑。相較之下, 永王神情微僵, 面露不悅, 顯然是有蹊蹺的。
遂止步, 瞧著遠處含笑道:“殿下這是……”
“有點俗務。”永王勉強維持笑意,“大師先回,本王待會再過去。”
住持聞言,將雙掌合十,行禮告退。
永王便整了整衣衫,瞧著斜前方有處亭子,便踱步過去。等了片刻,果然見那邊兩人挽臂而來,不閃不避,徑直到了他跟前,行禮道:“拜見殿下。”
“真是湊巧,來這偏僻寺廟也能碰見熟人。”永王立在階上,也不讓他二人進去,只居高臨下地站著,瞥了玉嬛兩眼,才向梁靖道:“兩位難得有閑心禮佛,我還當整日在家中籌謀,喊打喊殺地攪弄風云呢。”
劍拔弩張地斗了這么久,他斂了起初那副假惺惺的溫和姿態,反而讓人松快。
梁靖亦不遮掩,直白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先前勞心勞力地撥亂反正,確實費了太多心思,如今奸人已除,也該散散心了。說起來,還得多謝殿下——”他挑眉盯著永王,冷峻鋒銳,“若非殿下費心安排,內子未必能得懷王爺青睞,更無緣得見天顏,今日的事,也未必能如此順利。”
說罷,竟是后退半步,甚是散漫地朝永王拱了拱手。
玉嬛亦稍稍屈膝,對著永王的目光,帶兩分哂笑,“多謝殿下牽線搭橋。”
這分明是嘲笑他偷雞不成蝕把米,為他人作嫁衣裳了。
永王心中暗怒,只竭力按捺,冷聲道:“兩位今日過來,是為落井下石,耀武揚威?”他自笑了下,轉身踱步入亭中,背對二人,望著層層竹林,擺出一副高遠姿態,“本王即便一時失意,也仍是皇子,尊卑有別。梁靖——老侯爺和令尊近來可好?”
“祖父身子健朗,遠勝從前,家父也諸事順遂,多謝殿下記掛。”
“客氣了,畢竟梁側妃在我府中,侍奉得還算盡心。”
這話冷淡中帶幾分蔑笑,并無半點親近之意,永王轉過頭時,臉上也殊無笑意,反倒帶幾分凌厲。他慣于在人前做溫文爾雅的模樣,哪怕是針鋒相對,也多是拿身份地位來威壓,甚少流露刻薄姿態。
梁靖眸色微凝,“堂姐是殿下的側妃,盡心照拂,理所應當。”
“她也是你梁家的女兒,一舉一動,莫不彼此牽系。”
這便是威脅的意思了,梁靖眸色更寒,巋然不動,“父母兄弟尚有意見不合的時候,更何況她一介女子,素來不穩朝政。梁某所作所為,自有擔當,殿下若不滿,盡可沖著我來。”他頓了下,語調微轉,也自帶了冷嘲,“即便殿下不愿尋我,也可與我伯父商榷,何必拿深閨女子來撒氣?殿下也說尊卑有別,這般行事,難免有失身份。難道除了女人,殿下就沒有旁的手段?”
這話利得跟刀子似的,沒半點顧忌敬畏,狠狠扎在了永王身上。
永王即便再好的涵養,也不由面色微青,籠了怒氣。
他身份尊貴,又有名師指點,若單論才華學識,遠在梁靖之上。只是朝堂之上奪嫡爭斗,這滿腹才學未必能有多少用處,才不得不假他人之手,借兩位蕭貴妃在宮內的盛寵之勢以做助力。
而今被梁靖嘲諷成靠女人謀事,豈能不怒?
且聽那意思,說得好像他手段氣度遜色,不敢去找梁靖算賬似的。
永王冷笑了兩聲,“別急。令祖父那閣樓的名字起得好,休咎相乘躡,是非禍福焉有定論。今日東宮得意,你仗勢驕縱,在本王面前都如此放肆,焉知明日不會有失意之時。梁靖,時日還長,勸你收斂幾分。”
“殿下誤會了。殿下是人中龍鳳,梁靖不過是臣子,哪敢放肆。”
他口中謙遜,面上卻隱然傲氣,沒半點忌憚的意思,只續道:“太子殿下向來寬厚仁愛,對殿下照拂有加,哪怕先前有過諸多不快,往后兄友弟恭,仍是血脈至親之人。梁靖縱膽大妄為,也須照拂東宮的顏面。”
說罷,不待永王說話,便拱手為禮,竟自告退。
留下永王站在原地,瞧著夫妻倆攜手揚長而去的背影,氣得袖中雙拳緊握。
與梁靖相識數年,他的古怪脾氣和自負行事,永王其實早有領教。那回強搶玉嬛后梁靖闖入王府中,眾目睽睽下險些朝他動手,如今言語鋒銳,仿佛也在不在意料之外。他向來擅長隱忍,藏起真實心思,哪怕被人這般頂撞,也不至于怒而失了分寸。但那些言辭,卻仍如利刃扎在心間,叫他生出滿腹擔憂——
梁靖膽敢這般妄為,還不是仗著有太子撐腰?
今時今日他貴為皇子,梁靖尚且如此放肆,倘若等太子入主皇宮,梁靖憑著帝王信重握住權柄,他當如何自處?天家親情向來淡薄,奪嫡的舊怨橫亙,他和太子斷然不會像景明帝和懷王那樣手足情深。
更何況,這些年兩位蕭貴妃得寵,輕易蓋過中宮的風頭,屆時清算舊怨,他難道逃得過去?
箭出了弦便沒有回頭的路,自他起了奪嫡之心那日,他就已沒了退路。
若不能奪得皇位,居于至尊之地,便只能屈居人下,任人宰割。
舍此而外,沒有第三條路!
永王越想越是心驚,那張素來風清月朗的臉上也籠了濃濃的寒色,最終化為狠厲。
……
三月初三上巳之日,京城百姓皆往水邊宴飲、踏青游春。
玉嬛原打算這日跟福安小郡主一道去城外散心,誰知臨行前,卻有宮人親自傳旨,召她進宮見駕。因韓太師的案子已審到了尾聲,這旨意傳來,玉嬛立時便猜到了召她入宮的緣由,沒敢耽擱片刻,當即換了身見駕的端莊裝束,乘車入宮。
入宮仍是舊時路,心境卻與先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