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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刃還是一身夏天的短袖短褲, 冷不丁這么一上來,頓時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連忙運起火靈氣溫暖全身,他走了兩步, 路過一座一人多高矗立的冰坨子,終于看到了他想見的人。
他靜靜的站在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里, 一身藍色鳳凰紋袖袍披在身上,隨著寒風輕輕飄蕩, 揚起的發絲遮住了他半張臉,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但只是那么遠遠的看著,就能感覺到一股寂寥空曠的氣息蔓延而開。
他站在那里, 卻像是站在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冰天雪地,沒有絲毫人煙的世界。
白刃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蒼瀾,這樣的他要比上次在院子里那顆樹上看到顧淩留下的那行字還要讓人心慌, 他像是隔絕了外界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冰雕,靜靜的站在那里,獨自悲傷,獨自流淚,獨自背負著自己所承擔的一切。
讓人……莫名的心疼。
心疼到想要流淚。
白刃沒說話。
他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腳步踏在冰面上,發出“噠噠”的輕響,蒼瀾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依舊沒什么反應。
直到一具溫暖的身體傾覆上來。
白刃伸出雙手牢牢抱著他,即使凍到手臂都快沒了知覺,他依舊沒放手。
他輕嘆口氣,柔聲道:“有什么事,和我說說吧,說出來,心里就不會那么難受了。”
蒼瀾眼睫眨動了一下。
良久,他緩緩的抬起手來,緊緊握住了白刃,喃喃道:“我害死了師尊。”
白刃下意識的搖頭:“你不會這么做,你如此重情重義,你師尊對你那么好,你怎么可能會害他,你別被他人迷惑了,我相信你,你一定不會做那等欺師滅祖之事的!”
“顧淩說,師尊的心魔是我。”蒼瀾眼神空茫的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聲音很輕,輕到像浮毛一樣飄飄蕩蕩,沒一點著力,“他說,師尊對我生了兒女私情,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自己不知道,他以為他對你一直是師父對徒弟的關愛,直到那次我們契約失敗,你將在我心魂之處所見之境告訴了他,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感情,你也不想想,一般父親知道自己兒子愛上徒弟,哪會那么大反應,也就警告兩句不準妄動罷了,可他呢,他把我放出宗門去歷練,不僅不讓我接觸到你,還寸步不離的把你帶在身邊,就像個守著珍寶不讓別人覬覦的守護者,他太過在意你,但又怕和你說了被你拒絕,以致生了心魔,那之后沒多久,他就走火入魔死了。”
顧淩笑著說:“你光顧著保存他的身體不爆體而亡,卻沒發現當時我就在門外,你以為他魂飛魄散死了,他的確是魂飛魄散了,不過散落的魂魄有一部分被我收了起來,我溫養了他這么多年,總算醒過來了,這只火鳳凰體內有他一點魂魄,你想見他嗎?想見的話,它會帶你來見我。”
顧淩說話時的神態語氣是那么的篤定,篤定他一定會去,一定會忍不住再見顧明軒的欲/望,他一生之中有兩個最重要的人,一個是將他撫養成人,對他百般寵愛的師尊顧明軒,一個是他養大成人,他百般縱容的團團,無論失去哪一個,都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找到團團的時候他激動高興,但也擔憂害怕,害怕會因為他的緣故再一次讓他走入死亡,他懷著小心翼翼的心情待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打算觀察清楚形勢再慢慢的靠近他,他前世為他而死,他多少有些心虛不太敢見他,后來見他傻乎乎一臉期待的邀請自己加入特事局,心里那么點心虛和忐忑頓時如煙霧一般煙消云散,心里升起了一股久違的,很熟悉的懷念感。
團團沒變,即使轉世沒了記憶,團團還是他的團團。
但是顧明軒……
白刃問:“那只火鳳凰呢?”
蒼瀾隨意指了指身邊一座冰雕。
白刃看過去,就見不遠的地方豎立著一個雪堆一樣的冰坨子,因為冰晶實在太厚了,藍瀅瀅的一團,不仔細看都看不到里面還有只一臉驚恐做逃跑飛翔狀的火鳳凰。
哦,原來它就是剛剛擋著我的那個冰坨子啊,抱歉真沒發現。
蒼瀾抬起手,掌心靜靜躺著一團白色靈光,“它之前是被顧淩壓制了本來的魂體,被別的魂體控制了身體,我把它體內屬于師尊的魂魄取出來了,它現在就是個普通的吞噬體,一旦放出來就會隨便吃人。”
白刃了然點頭。
蒼瀾一拂袖,那顆巨大的冰坨子化作一道藍芒,直接射入了白刃手中的天一鏡鏡身里,鏡子里隱約傳來一聲凄厲的鳳啼聲,之后又漸漸沉寂了下來。
白刃摸著看似平靜的鏡面,因為上次和金龍簽訂契約時是以天一鏡為媒介的,現在他與天一鏡也有一絲聯系,冥冥之中能感覺到,鏡子里面似乎正在進行一場很慘烈的戰斗,那些陰魂被天一鏡護在一角,戰斗波及不到他們,真正在打架的是鳳煊,龍衍,和剛剛進去的那只吞噬體鳳凰。
正確的說,是那只吞噬體在拼命攻擊他們,妄圖奪得他們的能量強大自己。
蒼瀾淡淡道:“既然他們始終不肯承認當初所做之事是錯誤的,那就讓他們自己收拾這爛攤子吧。”
白刃點頭,“應該的。”
蒼瀾便又沉默了。
白刃轉到他身前,抬頭看看他的面色,和往常并沒什么不同,眼簾依舊懶洋洋的半垂著,像是沒睡醒一樣,只是嘴唇的弧度卻微微抿緊了,繃直成一條直線,顯得整個人都多了那么一分肅殺寂冷的感覺,格外的不好接近。
他垂眸望著掌心那團黯淡的靈光,長長的眼睫半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光,但從他那微微收攏到有些僵硬的手指不難看出,他對這團靈光有多么在意。
那是將他孵化出來,辛辛苦苦教養長大的師尊,對他百般寵愛,千般護持,就連死后都不忘給他把路鋪好,紫云宗鎮宗之寶天一鏡都給了他,還把自己儲物鐲里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徒弟,反倒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分一毫都沒分到,這份情義,對他來說實在是彌足珍貴。
他似乎也感覺到了白刃的注視,仰起臉來,長長嘆了一口氣, “師尊對我很好,當年我隨著師尊第一次出外歷練,遇到幾個鳳凰族的族人,他們喊我冰鳥,不愿承認我是鳳凰,師尊當時就把他們的毛全拔了,后來還打到鳳凰族老巢,用天一鏡幾乎將他們族里的梧桐樹全部吸走,鳳煊迫不得已才承認了我鳳凰的身份,只是他們一直都叫我冰凰,他對我有求必應,只要是我要求的,他再困難也會幫我做到,他曾經是我全部的世界,那會突然走火入魔魂飛魄散,我幾乎一度沒了活下去的欲/望,幸而那之后,我遇見了你。”
白刃沒說話,蒼瀾現在只是想要發泄一下自己心中的情感,他只要做一個合格的傾聽者就好了。
蒼瀾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思緒,半響才慢慢道:“師尊的確是在我們契約失敗之后突然對我轉變了態度,他幾乎時時刻刻將我帶在身邊,就連晚上睡覺,我也是在他院子里的梧桐樹上入睡的,那段時間他的確很反常,脾氣也有些陰晴不定,只要我不在他身邊,他就特別容易發火,他走火入魔那次,也是我那段時間唯一一次出山的時候,我去找顧淩,讓他回來,那時候宗里由于師尊的原因多少有些混亂,需要一個人來穩住局面,顧淩這個少宗主的身份剛剛好,那也是我們契約失敗之后第一次見面,哪知一回宗門,我就發現師尊走火入魔了。”
他輕輕閉上眼睛,語氣之中有一種難言的悲傷,“那是我見到師尊的最后一面。”
白刃走過去,輕輕抱住他。
那已經是既成的事實,他無法改變什么,多余的安慰蒼瀾也不需要,他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讓他說說話,分享一下曾經的人。
“剛剛顧淩說,是我害死了我師尊。”蒼瀾任由他抱著,低垂著眼簾,輕輕的說:“我剛剛在想,是不是我們契約失敗后,我沒和師尊說顧淩的心思,他就不會那么反常以至于生出心魔了,那次我如果不出山去找顧淩,是不是師尊不會走火入魔?他是不是以為……我是去找顧淩復合了,所以一時心神不穩才會被心魔入侵?”
白刃問:“那你思考的結果呢?”
蒼瀾握緊了手中那團靈光,淡淡笑了,“顧淩的心思不過是讓我因此事而心神不穩,出現漏洞滋生心魔罷了,我又怎會中了他的計?即使我不去和師尊說,他也會去說,即使我那次不出山,他也會進宗門找機會和我待在一起,既然怎么做都不會改變最終的結果,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師尊走火入魔的,那也就不重要了,師尊已經死了,這是事實,再追求其他的,除了讓自己迷失自我,什么好處都沒有,何必呢?”
白刃心里一陣欣慰。
蒼瀾無疑是強大的,但他在外的性格總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大概也是當初顧明軒實在太寵他了,讓他在熟悉的人面前總忍不住露出那最真實最率真的一面,喜歡睡懶覺,喜歡賴樹,睡不足有起床氣,吃飯愛挑食,就連開個屏都要比比誰的尾巴漂亮,這讓白刃總是有些擔心,這么可愛的人,被別人鉆了漏洞怎么辦,今天一看才知道,蒼瀾的心神其實很強大,他只是會把那柔軟的一面展現給他熟悉的人看,妄想用其他東西攻破他的防御,那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里,白刃也算松了口氣,這才敢把剛剛一直憋在心里的問題問出來,“你不去見你師尊嗎?顧淩不是說,他還活著?”
蒼瀾問:“你把一個泥塑揉碎了重新拼裝起來,那泥塑還是原來的泥塑嗎?”
白刃想到自己的情況,一時沉默著沒有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