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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婂眼里泛著水光,只也不敢哭,只垂著腦袋站到后頭去。
鄒氏又扭了頭,嚴厲道:“跟你說了多少遍,人要站直,腰背要挺,脖頸不能彎,手臂要自然,你再這幅頹喪樣子亦沒人會心疼你。”
阿瑜心里嘖嘖兩聲,面上柔柔道:“二老太太,您可莫要把婂姐兒逼得太苦啊,她才這么小呢,從前皆是給爹娘嬌養大的,哪里能一下兒就學那么多禮儀呢?”
趙蕉當年執意要娶梅氏進門的事體,鄒氏可全沒忘記,這下火更大了,哼一聲道:“還不是給她那對不成器的爹娘慣得!得虧這孩子年紀不大,還好教化,不然就這樣嫁出去,還不若套身緇衣陪了佛祖去!”
趙婂聽她這般說,委屈地滿臉通紅,眼淚水控制不住地留下,只是梗著脖子不敢發出聲響。
阿瑜只作沒瞧見,吃了兩口茶,又隨意聊了幾句家常,便起身對鄒氏一禮,聲線清甜道:“二老太太,小女有個不情之請。”
鄒氏吹吹茶水,抬眼干脆道:“說罷。”
阿瑜微笑道:“我想去見見蕉二奶奶,聽聞她病了,旁人都不能入院的,但我這幾日一直有些記掛,您瞧能否……”
鄒氏皺著眉,似乎在思慮,卻還是點頭道:“叫珍珠帶你去罷,你蕉二奶奶這是心病犯了,身子倒是沒甚么大問題。”
阿瑜點點頭道:“我省得的,您且放心。”
第21章
梅氏和趙蕉所住的院落,離二老太太鄒氏的永福榭很近,阿瑜不過步行數十步,便見著了院落的大門。
她曾聽聞過一些傳言,說是二老太太和二老太爺趙選陽之間有些陳年齟齬,大約不過是二老太爺有個十分喜歡的妾室,乃是他的遠房表妹,長得一副嬌柔婉媚的樣子,比起端莊冷硬的鄒氏手腕還要翻上一番。
只那妾不能生育,故而在趙蒲出生之后,二老太爺便有意無意使他與那女人親近,大約也沒旁的意思,只是怕往后妾室沒有傍身的孩子,要給人磋磨,趙蒲又是嫡長子,他若待那妾好,旁人便再不敢怠慢她了。
二老太爺想得簡單,可二老太太豈能容這樣的事體發生?某次鄒氏又聽聞十幾歲的兒子趙蒲,在他爹的書房里頭給那妾室端茶,便再不能容忍,趁著二老太爺出衡陽辦事的功夫,把那妾室給處置了。
雖則對外只說那女人是暴病死的,可也沒人是瞎子,故而二老太爺歸來后,便與鄒氏起了爭執。
后頭也不知鄒氏是怎么做的,反倒是原本氣盛的二老太爺,漸漸沒了腔調,一個人躲到偏遠去禮佛了,差不多十數年也沒怎么出過門,直到趙蕉要娶梅氏的事體一出,他才肯挪步去塵世間,拄著拐杖教訓兒子。
趙蕉身為鄒氏和二老太爺的第二子,是被鄒氏寄予了厚望的,自打他出身便護在自家院子里,讀書寫字用膳皆精細著安排,直到他娶了原配陳氏,仍舊按部就班照著鄒氏的規劃走。
人聰明,且聽話。
他唯一一趟任性,便是執意要娶梅氏為續弦,鄒氏本已給他瞧好了人家,不求出身高貴,但求本分干練便是,哪知他竟給迷花了眼,娶了個整日只知道傷春悲秋的梅氏,兒子一心護著她,這女人又柔弱地一捏就碎,實在叫鄒氏氣得牙都要咬碎。
在鄒氏眼里,大兒子趙蒲已然是個失敗者,性子被二老太爺教得木訥老實,人又不聰慧,更何況還有從前那小妾的事體梗著,她實在說不上對趙蒲上心。
可偏偏趙蒲這孩子傻人有傻福,娶了秦氏那般精明聰慧的女人,連長房的管家權都能拿下一大半,給二房爭了不少臉面。
故而這些年,鄒氏倒是待趙蒲夫婦倆好了不少,只想著,老實也有老實的好處,心眼子不活絡,將來也能全心待她這個當娘的。
阿瑜進了院門,便聞見一股濃濃的藥味。她輕蹙眉頭,心道這蕉二奶奶是真病了啊,之前她還以為是二老太太為難她,把人給禁足不出了呢。
梅氏身邊的丫鬟素環和彤環來請她,素環沖阿瑜點點頭道:“瑜姐兒來了,咱們奶奶請您去佛堂。”
阿瑜偏頭看她,輕聲道:“蕉二奶奶在佛堂么?”
彤環點點頭道:“咱們奶奶這些日子一直在靜心禮佛,姐兒莫怪,主子便是日常用膳皆不踏出佛堂的。”
阿瑜嗯一聲,垂眸道:“帶我去罷。”
梅氏的院落很是清凈,各處花卉只稍清淺點綴一番,便有了隱約的雅意,穿過幾顆梅樹,便見著了面前的佛堂。不過是青磚壘起的一座小屋子,外頭瞧著便覺略有些狹窄。
進了屋,里頭的藥味更重了些,沉沉悶悶的壓在胸口,幾乎叫人透不過氣。里頭一個纖細瘦削的背影,正跪坐在蒲端上,腰背挺直如冬日里的雪松,烏黑的秀發綰成一個樸素的發髻,隱約露出白皙的脖頸。
兩個丫鬟又退了出去,屋里只余阿瑜同梅氏兩人,半晌,梅氏仿佛回過神來,緩緩轉身,對阿瑜清淺一笑:“瑜姐兒,今兒個怎么想起要來瞧我?”
阿瑜看著面前優雅沉穩的女人,心里也不知是難過還是怎么,只是垂眸不說話,梅氏與她相對而坐,也不發一言。
頓了頓,阿瑜才道:“二太太……我聽說你病了,所以來瞧你。”
梅氏有些意外,微微垂下美麗的眸子,半晌,有些歉疚道:“謝謝你……瑜姐兒,那日是我的不是,不求你原諒我,只這話……我還是要說的。”
阿瑜點點頭,輕聲道:“無事,二太太。”
她又試探地問道:“二太太知不知道,婂姐兒被二老太太留下教養了?”
梅氏苦澀一笑轉身,對著佛像道:“知道。”
阿瑜道:“難道您不心疼么?”她知道梅氏愛女如命。
梅氏只是搖頭,看著佛像不說話。
阿瑜與梅氏相對無言,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道:“二太太,我走了,多謝您今日的招待。”
梅氏淡淡道:“素環,送客。”
待阿瑜走了,梅氏才松了口氣。
這個瑜姐兒也不知怎么,她們二人單處時,總叫她心里莫名柔軟起來,想把一腔心事都倒出來。
梅氏不知多少年,都沒有這樣的心情了。
再早一次是在少女時代,她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那個人,那樣的喜悅,仍不住飛紅了雙頰,只想拉著他的手,與他說秉燭說上一夜的話,也不嫌累的。
她抬頭,看著佛陀慈悲寧靜的面容,忍不住在心里懺悔自己的過失。她知曉,自己縱溺婂姐兒,實在是大錯特錯,可是在女兒眼前,她又實在忍不住想要縱容她,遷就她,把一切的珍寶都捧給她。
畢竟……她已經失去過了,與最愛的那人的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