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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身孕這事兒對于她一個將將嫁人的小姑娘,也算是一件猝不及防的大喜事兒了,原本有些灰蒙蒙的心情,頓時撥開云霧見天日。
然而好景不長,周公子又犯了病,不曉得把她當作甚么可怕的玩意兒了,半夜醒來又是掐又是踢,眼睛瞪得可直,額角青筋暴起,嘴里神經質念叨著,結果趙媛一聲痛吟,溫熱粘稠的血液便順著腿根兒流了滿手。
她的孩子沒了。
阿瑜聽到這里,面色便有些不好了,捂著自己的肚子嘆息一聲,眼睛竟都紅了:“這……叫我說甚么好?她定是很傷心了……”盡管和趙媛關系很差,但是那么些年過去,又有甚么化不開的冤仇呢?
趙婂安慰了幾句,又繼續把事兒說完。
趙媛沒了孩子,周公子自個兒也悔恨至極,又是給坐小月子的趙媛下跪賭誓,又是許她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趙媛思慮很久,仍舊選擇了原諒,裝作不經意地和周公子和和美美過小日子。
然而她到底是沒了孩子的女人,又是被丈夫給打沒的,一張臉蠟黃蠟黃的,上頭不經意間捎帶的怨氣,卻是叫周公子看出來了。他嫌棄妻子不夠賢惠,于是日常愛去通房那兒過夜,沒有趙媛在身旁,他時常忘了用藥,期間把通房弄殘過一回,又毒打過,這些趙媛都曉得。
后頭趙媛又懷上第二胎,這趟她珍重極了,加上對丈夫的反感更甚,那是一點兒也不肯多見他,也不想讓他多碰。但是后頭回了一趟娘家,江氏請了名醫給她把脈,又問了許多周家的情況,趙媛卻得知,自己的孩子也很有可能躲不過那個癔癥,并且由于自己之前流過孩子,肚里這孩子極有可能,一出生便先天不足虧空,即便勉強養活……可能也是個廢物。
接下來,更多的細節,趙婂也不曉得了,只知道,趙媛回了家之后沒多久,便傳出消息,說是周家大公子把媳婦兒打的流了孩子,還在小院子里頭呢,便流了滿地的血,而趙媛也昏厥過去,人事不省,只在昏迷前使勁推搡著丫鬟,要她回去報信兒,告訴她娘江氏,她必須得和離!
江氏被鬧騰地沒法子啊!她愛慕虛名,但卻不是由著女兒受苦,卻干看著不管的。頭一遭她便是想著,這事兒還沒到和離的地步嘛!畢竟周公子看著,也挺有禮的,更何況還是個宗親,吃的米飯都比旁的人家要貴重,趙媛是庶子所出的嫡女,這個身份不尷不尬的,能嫁給周公子已經是福分了。
于是江氏跑上跑下的,又是跳腳要求趙媛的公婆給個說法,又是去周家作威作福,手伸地忒長,拿捏著趙媛的事體,公然打起了周家產業的注意,又是威脅周公子這事兒不準嚷嚷出去。周公子哪會嚷嚷出去這種陰私事兒?他不要面子的?于是見丈母娘只是圖點利益,順便幫女兒修整家宅,便也就軟和了態度,盡量應著江氏。
趙媛也傻眼了,怎么曉得親娘是這樣的?她本來以為,她娘應當會站在她這一邊兒的,可是沒想到,她娘江氏沒顧及她的感受,反倒是助紂為虐,反倒勸她賢惠點,丈夫有癔癥更是要多多容讓,想想法子,嫁都嫁了,還能真的和離不成?
趙媛由起初的滿懷希望,變得無比絕望,躺在床上流了一夜的淚,還是不甘心!
她抓著最后一根稻草,要丫鬟回娘家,把她的哥嫂叫來,替她主持公道!
她哥趙宏逸,當年因為替阿瑜講話,被趙媛打成了胳膊肘往外拐,豬油迷了心竅的那種人,從此以后也沒和趙宏逸再親熱起來。待趙宏逸娶了老婆,她瞧著名門出身的大嫂杜氏,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時常和她娘一道刁難輕慢人。
本來也沒想著兄嫂能有什么用處,但是她都下了血本,這趟若是不和離了去,那日子定然是不能過了!
她哥和嫂嫂倒是識數,原本這個妹妹,有江氏像只老母雞似的護著挑著,他們根本管不了,但這趟是趙媛自己求的,于是哥嫂也沒有嫌棄的意思,盡心盡責上來詳細問了緣由,見妹妹哭地凄苦,出嫁前一張水嫩嫩的面孔,已然像個滿肚子怨念的中年婦人了,于是相視一眼,心里都不好受。
這事兒,結果還是趙宏逸親自出面,頭一件說動了他爹趙茂,趕緊的把他娘拉回家里,甭摻和了,再由他全權負責此事。一件件事兒一條條列得清晰明了,又飽讀詩書,十分懂禮貌。
雖然周家人起先還是不樂意,兩個媳婦,一個死了一個和離了,那算個甚么事兒?趙宏逸不怕,他就木頭一根,索性直白道:“如若你們扣著阿媛不肯放,那也可以,咱們對簿公堂罷,她的孩子怎么掉的,你們二老心中不可能沒數,周大公子的病,也不是診斷不出來。咱們趙氏一族盤踞衡陽數百年,本也不愿動用旁的勢力,只你們若不愿講和,那即便堂上見,和離的結局也不會變。”
即便趙媛只是王府庶子所出的嫡女,但往上了說,她的叔叔可是衡陽王!萬一那位真的摻和進去,那有他們周家甚么事兒?他們即便是宗親,那放到真正的皇室眼里,可不算甚么。
心中有了數,又談上兩日,便也爽快和離了。
自此,趙媛可算是從那段可怕陰暗的婚姻里頭掙脫出來,代價便是,她往后能生育的可能很小了,身子也變得不太好。
阿瑜聽完這些,也算松了一口氣,道一聲阿彌陀佛:“得虧宏逸哥哥厲害,不然她接著這幾年,可有苦頭吃。后來呢?”
趙婂道:“后頭,媛姐姐嫁了個衡陽的小官為妻,那人家里富足,上頭有六十老母,或許還是有齟齬,但是可比在周家強多了。”
阿瑜點點頭,心里也道是。
由于趙婂是宗親,住在宮里頭也算是恰當,于是她便陪著阿瑜住了好些日子,看著姐姐的肚子,一點點變大,她心中的喜悅也漸漸蔓延開來。
當然,也看著姐姐和她叔叔在一起,卿卿我我,甜甜蜜蜜……
自然,趙婂眼里的卿卿我我,其實只是非常日常的互動,并沒有更多了。然而,趙藺,在趙婂這個可憐的小侄女眼里,那就是高山仰止,那就是一朵高嶺之花,她長這么大,和趙藺說過的話可能五句都沒有吧……
聽她老祖宗說,趙藺,非常可怕,非常冷淡,是像她這種二房的老太太,都不敢居高臨下和他說話的那種。
然而對著阿瑜,她叔叔,很明顯,既柔和又寵縱。她姐姐用膳時想要吃什么,想要添醋了,甚么時候撤菜上點心了,她叔叔都能提前感知,并且不聲不響地妥當,然后阿瑜理所應當地享受著皇帝陛下的服務,并且招呼趙婂:“你嘗嘗這個,新蒸的,可鮮了。”
趙婂默默無語:“……”
又過了兩月,阿瑜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是在一個雨天。
彼時已然如春了,外頭是溫和細潤的霏霏春雨,產房內暖和干燥,一開始阿瑜還沒什么感覺,除了間歇性地流血,她甚至還能就著藺叔叔的手,喝下一整碗的雞湯,不是藺叔叔攔著,阿瑜還能生吞七八個包子。
是的,前期的差胃口,全部成了她后頭暴飲暴食的理由,有的時候連趙藺都不禁懷疑,阿瑜的身子是怎么了,連續幾個月一天吃七八餐,照樣腿細腰細,就連孕肚也并不明顯。
但是到了后頭,慢慢開到十指,下面開始急促疼起來,阿瑜才覺得大事兒不妙,抓著她藺叔叔的手就開始哭啊:“我不要生了!能不能不生了啊?”
趙藺冷靜地回握住小妻子的手,垂眸用唇輕輕碰觸她細膩的手背,耐心地邊哄,邊皺著眉看產婆動作。
皇后娘娘這趟生育,請了七八個產婆,雖然婦人生產有規矩,男人是不能進產房的。
但是,并沒有人敢和陛下多嘴,人家皇帝老子,硬生生杵在產房里,和皇后娘娘卿卿我我的,又是溫聲哄著,能有她們甚么事兒?誰又敢置喙了?
于是皇帝順其自然地全程陪產,看著那一盆盆染紅的熱水進進出出,他的眸色也極其暗沉,緊繃著下頜,時不時低頭,親吻著阿瑜白皙的手背。
阿瑜只覺得自己快要瘋了,身子里的東西出不去,她再是用力,仿佛都是頹然,又是哭又是崩潰,捏著藺叔叔的手就是哀哀地哭,像是只斷了尾巴的貓咪。
趙藺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吩咐御醫煮參湯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給阿瑜,又用從前教導她時,那種冷靜淡泊的嗓音,安撫她,并且教她怎么用力。
他的聲音很好聽,是上位者的那種冷淡貴氣,又隱含溫柔,阿瑜聽見他的聲音,汗濕的頭發披散著,恍然間想起更小的時候,被趙藺教導著,一筆一劃寫字,又想起少女懷春時,他身著白衣,在她面前撫琴,棕黑色的眸子里,也是那樣,隱隱含著溫柔寵溺的意味。
但是她那時患得患失慣了,便感覺不到。
她慢慢調整呼吸,隨著他的嗓音,仰起頭用力,一邊流淚心中卻慢慢寧靜起來。
晨光微熹,一聲啼哭讓她幾乎使盡了全身的力道。
趙藺溫暖干燥的掌心,輕輕撫摸著她的面頰,溫柔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沒事了,乖寶,我們阿瑜睡一覺了,好不好,嗯?”
阿瑜精疲力盡,在他懷里蹭了蹭,閉眼便睡著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