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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步搖掉了。”梁安略帶了笑意的聲音傳來。
宋如錦回首去看。原來是端平公主替她插步搖的時候沒插穩,一轉頭就滑下來了。如今那支四蝶掛珠步搖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兩個宮女頗有眼色地俯身去拾。
哪知道梁安先她們一步,把那支步搖撿了起來,遞給宋如錦。
日光正盛,灼灼地照著,步搖墜著的黃色瑪瑙珠子熠熠閃著光。宋如錦臉紅得像熟透了的番茄,萬分窘迫地接過了步搖。
回到景陽宮后,便發現端平公主已經吃上了櫻桃。那一顆顆櫻桃圓潤晶瑩,紅瑪瑙一般整整齊齊地碼在青花瓷盤上。端平公主一面吩咐人,“去做點櫻桃果脯來。”一面對宋如錦說:“都是剛剛六皇兄遣人送來的。”
宋如錦捂了捂臉,“哦。”
這時,外頭有宮婢來找,“宋二姑娘,太子妃娘娘請您過去一趟。”
宋如錦應了一聲,想到這櫻桃也是自己丟人現眼得來的,就順手抓了一把,邊吃邊走。
來宗學讀書還有一個好處,便是時常能見宋如慧一面,一塊兒坐著說說話。
到了東宮,宋如慧正倚著貴妃榻,對著碧紗窗,懶懶散散地看團扇上的圖樣。神色倦倦的,見宋如錦來了,才浮出笑意來,“妹妹快來坐。近幾日進學累不累?”
宋如錦道:“累倒是不累。”就是有些丟人。
宋如慧坐直了身子,立馬有侍女過來,在她身后放上軟墊。她吩咐道:“蘭佩,把那盆山茶花抱來。”
蘭佩應了聲“是”,不多時便抱著一盆盛放的山茶花進來,花枝足有半人高,花瓣層層疊疊,如霞堆砌。
宋如錦繞著花盆看了許久。
“喜歡的話,就摘一枝去戴。”宋如慧笑吟吟地說道。
宋如錦連連搖頭,“那怎么行,這里一共十朵,成雙成對,十全十美,我摘走一朵,反倒不好。”
“傻妹妹,你當它天生便是十朵?還不是宮里的花匠精心修剪成吉祥的模樣,才送過來的。”宋如慧走下貴妃榻,挑了一朵赤色山茶花,折了下來,簪在宋如錦的發上,退后幾步,端詳了一會兒,微微笑道,“到底年輕,簪花也好看。”
宋如錦摸了摸頭上艷麗欲滴的花朵,尋了面鏡子打量了兩眼,“這話祖母來說我便也認了,姐姐也就比我大三歲,我能比姐姐年輕多少?”
宋如錦轉過頭來笑望著宋如慧,“姐姐才剛嫁做人婦,也正當好年華呢。”
正說著,一陣涼風吹了進來,殿內的紗幔輕輕飛舞。
外頭有宮娥道:“變天了,怕是要下好大一場雨。”
宋如慧偏頭望了望窗外,果然見外面陰沉沉的一片,烏云低垂,天色都暗了下來。風很大,吹得殿后的樹枝花葉上下飄搖。
“錦妹妹,你今天就別走了,在我這兒住一夜。一來,免得回去路上淋雨,二來嘛,”宋如慧揉了揉宋如錦的臉頰,“你明日再去宗學,就不用早起了。”
宋如錦正打算點頭,忽然忸怩了一下,問道:“姐姐……不用陪太子殿下嗎?”
宋如慧微微一怔,不自然地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后,“近來國事繁忙,殿下抽不開身。”說著,又扯出一抹笑意來,“這不是正好騰出時間陪你嗎?”
宋如錦坐近了看她。宋如慧的頭發高高梳起,挽了凌云髻,面上敷著厚厚的脂粉,眉毛細細地勾畫成了柳葉眉,一身宮裝繁復莊重,華美奢麗,貴氣逼人。
她突然覺得宋如慧像那盆被人精心修剪的山茶花。
“姐姐,你快活嗎?”宋如錦抱著宋如慧的半邊身子,聲音低低的。
宋如慧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自然是快活的。”
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敲打在枝葉上,嘩啦嘩啦地作響。云薄風回,雨點越來越密,有如急墜而下的銀針。
梁安掃了眼透窗而入的雨絲,站起身來,把窗戶掩上了。
殿內昏黑一片。宮婢們把屋子里的蠟燭挨個兒點上,室內重又亮堂起來。
“你們都下去。”皇后道。
一列宮婢魚貫而出。
皇后望著自己的兒子,“聽說今天忠勤侯府的二姑娘去你宮里了?”
“誰又多嘴?到母后跟前嚼舌根。”梁安反問了一句。
“你也別管是誰同我說的。”自從梁安舉薦宋如錦當端平公主的伴讀,皇后便一直留意著宋如錦,“我聽說……那個姑娘已和靖西王世子過了納采問名。”
“六禮才過了兩禮,算不得什么。便是果真訂了親,也不是大事。”梁安神色未變,左手壓著袖子,右手行云流水般地烹茶,滾開的熱水微微放涼,澆進上好的明前茶,茶葉浮浮沉沉,如云舒卷,綠而清的茶色一點點溢了出來。
皇后的神色便有些幽遠。
她是繼后。先皇后——孝貞仁皇后原先就是許了人家的。圣上看中了她,使了手段迫她退親,生生把人逼進了皇宮。
圣上也確實極愛重孝貞仁皇后,她活著的時候,幾乎是椒房獨寵。甚至于后來她難產,奄奄一息、就要撒手人寰之時,圣上還允諾她——只要他在,大皇子永遠都是太子。
——十幾年前的舊事,如今已經鮮有人知了。
皇后盯著面前跳躍的燭火,不覺有些出神。
梁安端起茶杯,奉給皇后,“母后請用。”
皇后看著眼前修竹般內斂雅致的少年。幾年前,他還住在自己宮里,時常承歡膝下,繞床玩耍,當年的鳳儀宮笑語連連,梁安是多么天真爛漫、活潑恣意的模樣啊。不過一年不到的南華寺生活,就把他磨礪得這般深沉從容。
如今他眼中暗沉沉的流光,連她這個當娘的也辨不分明。
“說到底,還是我和昌平虧欠了你……”皇后端著茶杯,翡翠耳珰輕輕晃動,映在茶水里倒影悠悠,“若不是為了我們母女,你也不至于被逼到這等地步。”
“也罷,明天我就去求你父皇,讓他下旨賜婚。”皇后望向梁安的眼神溫暖起來,“就算是母后給你的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