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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賀蘭明適才還睡著,四圍的竹簾都放下來了,屋子里便有些昏暗。熏爐里點著沉香,一應(yīng)擺設(shè)精巧而不華麗,像是賀蘭明內(nèi)斂低調(diào)的性子。
宋如錦揀了張椅子坐下。旁邊的小幾案上放著一卷書,她翻開看了兩眼,是她死活背不下來的《易經(jīng)》。書上還有細(xì)細(xì)密密的小楷批注,應(yīng)是出自賀蘭明的手筆。
宋如錦頓時肅然起敬。
《易經(jīng)》旁邊還擺著一個小瓷盤,里面放了不少飴糖。宋如錦捻了一個吃了,覺得甜甜的很好吃,就又吃了一個。
賀蘭明披了外裳出來,便看見宋如錦一口一個飴糖,吃得正開心。
他愣了愣,無奈道:“表姐,這飴糖是王太醫(yī)叮囑我吃的藥。”
宋如錦頓住了動作,怔怔地問:“那怎么辦?都快被我吃完了……”
賀蘭明靜默了一會兒。他不說話的時候,眼中也藏著溫煦的笑意,安定而寧和。
宋如錦緊張兮兮地等著他的答復(fù),半晌才聽他道:“本就是為了補(bǔ)脾益氣才吃的飴糖,少吃一點也不妨事。”
宋如錦便放下心來。飴糖很甜,吃多了有些膩,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清茶下肚,甜膩的滋味便化開了不少。
賀蘭明隔著幾案坐到了她的旁邊。近日他吃了不少藥,現(xiàn)在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草藥味,偏他整個人都裹挾著溫潤的書卷氣,蘊(yùn)著雅人深致般的從容,那幾分苦藥的氣息便沒有那么突兀,反而與他頗為契合,仿佛這樣的風(fēng)姿這樣的人,天生就該攜著這一份藥香,如此才算卓爾不群,遺世獨立。
兩人沒聊幾句,外面的天便陰沉下來,像是要下一場大雨。
宋如錦笑道:“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等這場雨過了我再走。”
她話音剛落,天空中就劈出一道雷來。
賀蘭明忽然問了句:“表姐害怕打雷嗎?”
宋如錦說:“小時候倒是害怕,但娘親和姐姐都陪著我,漸漸就沒那么害怕了。”
賀蘭明道:“我也是……先時是很害怕打雷的,后來就不怕了。”
他五歲之前,確實很畏懼雷聲。記得有一個夏夜,電閃雷鳴不止,他從夢中驚醒過來。那時候他不僅反應(yīng)遲鈍,還尤其笨嘴拙舌,也不知道喚丫頭婆子進(jìn)來陪著自己,只知道蜷在被子里發(fā)抖。
再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那晚他夢見了一個美貌的少女。少女行經(jīng)一處荷塘,腳步微微駐留,微風(fēng)拂過她的衣角發(fā)梢,她轉(zhuǎn)過了半張臉,賀蘭明一下子看清了她的模樣——杏眼彎眉,唇頰都沾染著笑意。
后來每一次打雷,賀蘭明都會夢見這個少女。看著她在窗下溫書,在案前習(xí)字……他再也沒有怕過雷聲,他心里甚至有些渴盼打雷。
他同母親說了這件事,因為他素來有些癡癥,母親便不怎么信他的話。
他就把這件事埋藏在心中。
沒過多久,家里來了個道士,說他沾上了不該沾的業(yè)障,胡亂作了一通法,往他身上貼了一道符。
自此之后,賀蘭明再也沒有夢見過那個少女,甚至連她的長相也記不清了。只隱約記得,她生得姿容昳麗,一雙杏眼清澈若水。
他真是恨死那個道士了。
再后來,他每一次遇見長相秀美的姑娘,都忍不住盯著人家細(xì)看——他總覺得,他還能找到夢中的那個人。
直到來了外祖家。
那日身著孝服未施粉黛的少女掀起簾子進(jìn)門,一雙杏眼光華流轉(zhuǎn),賀蘭明猛然覺得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
他找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徐牧之:賀蘭明!你這個顏控!離我的錦妹妹遠(yuǎn)一點!!!
第53章 不如不見
雷震雨驟, 雨滴噼里啪啦地敲在窗欞上,沖刷著窗格木板。風(fēng)也很大, 刮得外頭的高樹海潮一般嘩嘩作響。
宋如錦好奇問道:“江南的夏天也會下這么大的雨嗎?”
因為下雨, 屋子里更昏暗了。賀蘭明一面把竹簾卷起,一面說:“初初入夏的時候, 黃梅雨會連綿好一段時日, 到了盛夏,也是這樣的雷陣雨。江南可采蓮——我家門前就有一處很大的荷塘, 每逢夏日雷雨,雨滴便如瓊珠亂撒, 打遍蓮葉荷花。待雨過天晴, 荷塘花葉都被水洗了一遍, 便分外的鮮妍。”
宋如錦特別喜歡聽他講江南的風(fēng)光,只聽他說幾句,眼前就能浮現(xiàn)出一片水鄉(xiāng)圖景。她道:“都說游人只合江南老, 等孝期過了,我也要去江南看一眼。”
賀蘭明轉(zhuǎn)過身, 溫煦笑道:“好,等表姐來。”
“不過我親事既定,等孝期過了, 就要嫁人了。”宋如錦思量了一番,“若果真要去江南,也要看夫家答不答應(yīng)。”
賀蘭明怔住了。竹簾外雷電交加,點亮了陰沉的天色, 屋子里跟著亮了一亮。
賀蘭明就被這亮光驚了一下,好半晌才問:“表姐……和誰定了親?”
“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是靖西王府的世子,姓徐,三個月前韃靼起兵,他隨父奔赴戰(zhàn)場了。”這一刻的宋如錦神色悠遠(yuǎn)而歡暢,竟似豆蔻少女思憶春閨夢里人。
其實她非常羞于在旁人面前談起徐牧之,但有人問起的時候,她又忍不住說他的好,恨不得讓所有人知道,這個身在沙場、肩負(fù)家國的少年是她將來的夫婿。
賀蘭明倚在窗前,靜默了許久。因他一向隔很久才會答話,所以宋如錦也沒覺得奇怪。
賀蘭明聽見自己啞聲道:“之前……倒沒聽表姐提過這件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總覺得胸腔里不斷有東西漫上來,漸漸變得詞不達(dá)意,“若徐世子……若他不許表姐去江南一游,表姐可還愿意嫁給他?”
“若我說我想去江南,想來他也愿意陪我同往。”宋如錦的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想了想,又覺得好笑,“若他不許,我就不去了,哪有背棄婚約不嫁給他的道理?”
雷聲隱隱,雨勢漸大。屋子里仍舊帶著夏日的悶熱,賀蘭明卻覺得自己遍體發(fā)涼,背后一陣陣地冒虛汗。宋如錦見他久不出聲,走過去看了眼,便見賀蘭明臉上一點血色也無,整個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氣一般,軟綿綿地靠在窗欞上。
“明表弟?”宋如錦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