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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梁宣簡直想換個人當太傅,但很快他的理智就回來了——太傅是東宮輔臣、儲君近侍,賀蘭明并沒有明面上的過錯,若隨意更換,不僅朝臣會揣測他不喜太子,宋如慧恐怕也會多想。
他不能再讓她擔驚受怕了。
“你……退下吧 ”梁宣道。待賀蘭明走遠了,又叮囑東宮的下人們:“若皇后再來,即刻派人稟報于朕。”
晚膳時分,梁宣駕幸鳳儀宮。宋如慧吩咐紉秋:“去添一副碗筷。”
晚膳擺在一張紅木小圓桌上,梁宣在宋如慧身邊坐下,見她一雙手交疊著擱在桌子的邊沿,便下意識地捉過來,攥在自己的手心。
握得很緊,宋如慧不解地望著梁宣,道:“陛下,該用膳了。”
梁宣便松開了手。明明來的路上有許多話想問她,現在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靜默了半晌,才笑問道:“如慧覺得賀蘭明這個太傅如何?”
江南才子,文質彬彬,才學斐然,水鄉一般溫和內秀,非急功近利之輩。宋如慧覺得不錯,便道:“陛下選的人,自然不會錯的。”
梁宣說:“算起來……他還是你的表弟。你以前可曾見過他?”
宋如慧奇道:“他家不是在蘇州府嗎?隔著千山萬水,哪有機會見面?”
梁宣心里莫名熨帖了許多。而后才意識到自己今日的言行是多么的小人之心。
然而,幾日后,東宮來人稟報“皇后駕臨”的時候,梁宣還是停下了一應冗雜政務,馬不停蹄地趕去了東宮。
宋如慧坐在紗窗下,君陽坐在她的對面,兩人正在下棋。爛漫的陽光柔柔地透進來,玉質的棋子蘊著溫潤的光芒。
賀蘭明也在,倒也不曾逾矩,只遠遠地站在門邊上,行止恭謹有禮。
梁宣放慢了腳步,走到母子兩人面前,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棋局。君陽知道自己下棋下得不好,見父皇看得認真,頓時一臉羞愧,更害怕父皇說他棋藝不精,心中又慌又亂,一連幾步棋都走得不妙,縱使宋如慧有意讓他,他也逐漸顯露出了敗象。
宋如慧便斜斜地睨了一眼梁宣,道:“陛下總看著君陽,他都忘了棋怎么下了。”
梁宣便被這一眼攝去了心神——宋如慧極少露出這樣嗔怪的神態,乍看之下,亦是說不出的嫵媚鮮妍。
梁宣的視線停在她盈盈的眉眼間,笑著說:“君陽才多大?他這個年紀,能同你完完整整地下完一局棋,已經十分難得了。”
宋如慧莞爾,輕輕點點頭:“陛下說的是。”
梁宣又問君陽:“怎么一見到朕來了,就慌張了不少?”
君陽站起身,規規矩矩地答道:“君陽怕父皇……怪罪君陽棋藝不精。”
“你是一國儲君,治國理政才是你的要務,下棋僅是怡情之用,棋藝不精也沒什么要緊。”梁宣頓了頓,接著道:“‘治大國,若烹小鮮。’治國大事尚且不用著急,更何況別的小事?往后不論遇見了什么事,都不能再這樣慌張了。”
平日他待君陽,大多是嚴厲的說教、生硬的關懷,鮮少露出這種循循善誘的慈父模樣。一時君陽和宋如慧都有些怔愣。
梁宣又同君陽道:“你坐下。朕今日也陪你下一盤棋。”
君陽不由自主地咧嘴一笑——這還是父皇頭一次陪他下棋呢!察覺到梁宣正看著他,便有意斂去笑容,換成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樣。
梁宣自然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只不過是陪著下一盤棋,君陽就能高興成這樣,可見平日教了他那么多“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都沒什么用……梁宣這般想著,心底卻冒出一絲奇異的欣慰——君陽也很喜歡他的陪伴啊。
宋如慧親自端著茶壺,給父子二人沏茶。梁宣看了眼殿門邊上的賀蘭明,道:“愛卿回去吧。”
賀蘭明行禮告退。于是殿內除了三個主子,只剩下寥寥幾個宮人。
四下寂靜無聲。棋子敲在棋盤上,微微一記輕響,清晰可聞。宋如慧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梁宣瞬也不瞬地望著她,再看看捻著棋子苦思冥想的君陽,心臟一角驀然變得柔軟。
君陽想讓梁宣多陪自己一會兒,所以每一步都是仔細斟酌之后才落子的。過了大半個時辰,一局棋才拖拖拉拉地下完。君陽乖巧地跑去習字,宋如慧提筆蘸墨,一筆一劃地教他運筆。
接下來一段時日,梁宣漸漸理清了同君陽的相處之道——抽空陪他用膳、下棋,偶爾考幾句他的功課,再潛移默化地將自己治國的經驗傳授給他。
如今君陽待父皇也很親昵。
很快又是秋高氣爽的時節。
宋如慧拾了幾片楓葉,曬干了夾在書冊里。瞧見桌案上擺了好幾份字帖,忽然來了興致,便取了一份臨摹。
梁宣不知何時進來了,就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專心致志地臨帖。
宋如慧全神貫注的模樣也很動人。她是站著臨帖的,微微低著頭,一撮碎發便晃晃悠悠地垂在她的耳畔。穿的戴的都很簡單,翡翠簪子配淺碧色紗裙,卻也清麗美好,如畫中人。
“這幾個字……臨得不夠好。”待宋如慧寫完了,梁宣才低笑著說道。
宋如慧把紙舉起來細看,也不否認:“平日一直臨王右軍的書帖,再換成顏體難免手生……讓陛下看笑話了。”
顏體方正圓厚,宋如慧卻寫得飄逸風流。她自己看著也不滿意,便換了張新紙,重又執筆臨摹。
梁宣仍舊站在她身后,道:“朕幼時習字,學的便是顏體。”他握住宋如慧執筆的手,“朕教你寫。”
……這有什么可教的?臨帖誰不會啊!宋如慧道:“陛下國事繁忙……”
梁宣的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空出來的一只手環住了她的腰,平靜而正經地說:“不忙。”
隔日梁宣便把自己的御筆親書送到了鳳儀宮,同宋如慧道:“你也不必臨那些舊書帖,臨這些就行。”
宋如慧自然認出了這是梁宣的筆跡,愣了一愣,連忙推拒:“這、這不合規矩。”
梁宣道:“不妨事。”見宋如慧仍有顧慮,便又添了句,“朕特許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一人能臨摹朕的字。”
他的字脫胎于顏體,除卻厚雅,筆鋒之間還帶著他獨有的凌厲。所以也是十分耐看的好字。宋如慧照著寫了一段時間,便發現她自己的字,同梁宣的字越來越像了。
梁宣便笑道:“這樣也好,等將來朕臥病之時,你還能替朕批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