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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珂在趙美欣的屋里看完了燙頭機,滿足了好奇心要走。她從趙美欣的屋里出去,正要抬腳跨門檻,忽聽見趙美欣在屋里出聲,說:“可兒,又回去練吶?這都半個月了,還沒醒過來呢?街頭那杏芳兒,唱了八-九十來年了,打小開的嗓子,也沒進得去文工團,現在不還在宣傳隊呆著?人家那要求高著吶,憑你這半路出家的練那么幾天,腰腿兒都沒整利索呢,就想進那文工團?”
胖琴聽趙美欣這么說也笑,接話,“美欣姐說得是,咱們就是螺絲釘兒,要服從組織的安排。組織讓咱們去哪里,咱們就去哪里。組織讓咱們做什么,咱們就做什么。”
趙美欣勾勾胖琴的小下巴,“瞧這覺悟。”
蔣珂不想跟她們在這里掰扯這個,跟他們聊說不上這些話,因為各家兒心里想的東西不一樣,也就說不上一家。話不投機半句多,說多了生膩,她當你是個燒壞腦子犯糊涂的,越說越想敲開你的腦殼叫醒你,你聽也聽煩了,不如閉了口最簡單。她沒搭趙美欣的話,打起竹簾子出了房門,彎腰去撿起自己拿出來的瓷盆,端在手里挺正了腰身就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沒別的事,抬了腿去家里的箱子上,只管壓腿練腰。
這時節熱,小練一會兒就有一頭汗。汗水從頭發下滲出來,往脖子上淌。皮膚上也密密地浮起一層水意,不一會兒就讓蔣珂整個人都浸在了汗水里。
汗水聚在眼皮上,滑下來在睫毛上凝個汗珠子,模糊蔣珂的視線。她這會兒也不抬手去擦,只是一下接一下地壓腿。
蔣珂穿越前是學舞蹈的,大學也是上的舞蹈院校。然不過才上了一個學期,就發生了穿越這件事,到了這里。而被她占了身子的這個女孩兒,并不會跳舞。所以她突然練起舞來,還說要進文工團,自然就得了鄰里院兒里一波人的嘲笑,說她“想起一出是一出”。
甭管是哪個軍區的文工團,都不是半吊子人說進就能進的。那里挑起人來特別嚴格,可以說萬里挑一,要看身高要看身材還要看樣貌,就算這些都符合了,手里沒有能拿得出手的突出的本事才藝,想穿文工團那身軍裝,也無疑跟白日做夢一樣。
第02章
蔣珂想,自己穿越到這七十年代的洪流當中,也就剩這點白日夢可做了。所幸原主雖然沒學過跳舞,身子骨卻軟,大約與平日喜歡翻跟頭倒立有關。因此她再練起舞來,倒也顯得沒那么難。
只別人不知她內里換了個人,自然當她發了一場熱燒糊涂了腦子,自己給自己整事兒。街頭杏芳兒打小練的嗓子都考不進的文工團,她兩瓣嘴唇一啪嗒就進了?那不可能。
就連她媽李佩雯也說:“甭給我整那些有的沒的,給我踏踏實實的念書工作。”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的,每個人的生活軌跡都很清楚明晰。小的時候念書學知識,大了分下工作來,工人家的子女,那做的還是工人該干的活計。工作往手上一分,干到退休,沒別的想頭。
當然后來政策有變化,但那已經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蔣珂接受下自己往前穿越了將近五十年這個事實后,就一直在思考人生,得了空便細思自己要干什么。她之所以會想,自然就是不想循著既定好的軌跡生活下去。因為她擁有過兩個身份,在更為現代化的時代生活過,所以就不愿那么隨波逐流。
既然不愿意隨波逐流,不愿意念完書就進入工廠做一名普通女工,那么就只能把自己應有的本事亮出來。因而在這一世,她還是想把舞蹈跳成事業。舞蹈練起來了,那最好的去處自然就是進文工團。成為女兵,成為戰士。能穿上軍裝,也是這個時代最值得人自豪的事情。
可是,這世道誰不想穿軍裝,誰不羨慕能穿上那么一身軍裝,但那是人說穿就能穿的么?太難了,有自知之明的人從不想這一茬兒。
蔣珂的媽媽李佩雯就是這么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和她那死去的爹一樣,都認為蔣家人都不是搞文學搞文藝那塊料。祖祖輩輩傳下來,就沒出過這方面的人才。
原主是個愛動筆寫東西的人,極具浪漫情懷。但在蔣珂的記憶里,原主因為寫日志被李佩雯打過。打得雙手冒血珠子,就再也沒動過筆。這時代的文化人不討好,稍有不甚就會在筆頭上犯錯誤,是以李佩雯不叫她碰也是有自己道理的。
蔣珂細捋原主的很多回憶,就把自己心里的道兒給堅定了下來。她要跳舞,要進文工團,誰擋道兒都不成,她非得成事兒不可。因此就把舞蹈練了起來,也都是打頭練起的,扎下基本功來,才能跳出樣子。
因為原主的身架子合適,腰身軟,蔣珂練了半月下來,現在已經能劈得開腿下得去腰。這也讓她看到了些希望,自然越來越勤懇地練習。她本來就是從小跳舞跳大的,只要把基本功扎穩了,那下頭的事就簡單多了。
她練到日薄西山,蔣奶奶早歇完了晌坐在院兒里的槐樹下又打了許多時候的芭蕉扇。趙美欣把胖琴的頭發也燙成了卷發獅子頭,中途叫她去,她愣是壓著腿沒挪窩。
胖琴便看著她把腿抬得老高,腰身一下一下往下壓,便揪著自己的頭發說:“可兒,你這都能劈叉了吧?”
蔣珂看著她笑一下,說:“給你看看。”
說罷了收下腿來,站得筆直,然后往前把腿一伸,就勢往下一坐,便把兩條腿劈得筆直,貼在青磚地上。她劈好了抬頭看胖琴,微笑著問她:“怎么樣?”
胖琴拍拍自己那肉出了關節窩的小手,眼睛發亮道:“好厲害。”
腿下貼著的青磚有些涼,蔣珂從地上站起來,彎腰撣灰步直筒褲褲管上的泥灰。展示罷了,也不多說什么,只跟她說自己不想燙頭發,就把她給打發走了。
她時間有限,過幾天北京軍區政治工作部文工團招兵,她打算去報名考一下。雖說有些心急了,但見著機會又不想放過,所以她打算這幾天好好練練。
胖琴被她打發走后回去趙美欣屋里,還驚喜蔣珂能劈叉這事,便跟趙美欣說:“可兒可厲害了,能劈叉了。兩腿筆直,身子還能轉呢。美欣姐你說,她真能考上嗎?”
趙美欣已經把自己那燙糊的頭發洗了,濕答答地披在肩上,打濕身上的紅褂子,印出里面白背心的寬肩帶。見胖琴沒把蔣珂叫來,有些駁她面子,便說:“你等著吧,保準兒怎么去的怎么回來。也不對,得灰溜溜夾著尾巴回來。她卯著一口氣呢,想穿文工團那身軍裝給咱們瞧瞧。”
胖琴不懂,“卯著什么氣呢,我看是可兒突然喜歡上跳舞了吧?”
趙美欣叱地一笑,“活了十多年沒這喜好,突然喜歡上?打哪兒喜歡上的呀?她原就心高,想做咱們院兒里最體面的。我這兒得了好東西,她頂多就來看兩眼,你瞧出什么意思沒?”
胖琴搖搖頭,“沒有。”
趙美欣拿起梳子梳頭發,不跟胖琴說那下頭的話,說出來怪膈應人,好像她心眼兒比針小一樣。這確實也就是小心眼兒的事兒,自己得了好東西非得人都給她擺出艷羨的樣子,讓她虛榮心得到滿足。偏蔣珂就是那么淡淡的,以前是,近來好了些許,卻還是不太給她面子。就譬如今兒她得了這燙頭機,她不過來瞧一眼,什么奉承的話都沒有,就走了。她叫胖琴叫她去,她還推辭不過來,可不就是不給她趙美欣的面兒?
趙美欣沒說那下頭的話,只把頭發梳得順溜,說:“我要是李嬸兒,一棒子打醒她,別叫她浪費這時間做那白日夢。叫鄰里鄉親的看笑話,到時沒法兒收場。往后人提起來就得笑話,可兒那丫頭一天舞蹈學校沒進,日日嚷著要進文工團,好笑不好笑。”
胖琴抿抿唇,她不懂,她就附和趙美欣一句,“是啊。”
趙美欣捏捏她的肉臉兒,“還是胖琴最懂事。”
胖琴被夸了,順嘴就是一句,“美欣姐我想吃甜餅。”
趙美欣也大方,讓她,“自個兒灶房里拿去,吃多少掰多少,別浪費。”
胖琴高聲應一句:“誒。”
蔣卓網兜里包著一把知了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到了傍晚時分。夕陽的殘暉鋪在四合院兒的屋脊上,在每個院子的東邊角落里打下一指寬的光斑。
他抱著網兜進院子,走路都跳著來的,到西屋前伸頭往里瞧。蔣奶奶正坐在門邊小板凳上,手里拿一米來長的竹竿拐杖,豎搭在腿上,教蔣珂揉面。面是一早李佩雯和好放在桌上醒的,這會兒醒好了正好烙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