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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隆飯店的這頓飯,總共吃了三塊錢,在那時已是不菲的數字。而吃的,其實也都是平平常常的東西,大約也就佐料豐富些。
吃完了飯,李佩雯又帶著蔣珂蔣卓和蔣奶奶去了照相館。蔣珂也是人生頭一次見電視劇里那種搭在木架子上,拍照還要蒙頭蓋臉的照相機。攝影師囑咐你別眨眼要微笑,在一陣閃光里照下你的樣子來,就沒得改了。
因為照相不便宜,他們一共也就照了兩張相片。一張蔣珂穿著軍裝的單人照,一張全家福。
照完了出照相館,李佩雯跟蔣珂說:“暗房沖照片得要幾天,沖好了,我到時候給你寄過去。”
蔣珂點頭,單人照倒沒什么所謂,她想拿著那張全家福。到了軍隊,不能常回來,想家了,還可以拿出來看一看。
照完相片蔣卓便上學去了,李佩雯把自行車給蔣珂騎,自己騎三輪板車。這也沒回去,她又帶著蔣珂去商店買了一些零食,麥乳精、蜂蜜和水果罐頭什么的,都是為了讓她帶去南京。
蔣珂在看著李佩雯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才真正意識到,她要和這個家庭分別了。不知道為什么有些傷感起來,竟又有些不太想離開這老北京的四合院兒了,開始的時候明明那么的不喜歡。
蔣珂想起她穿越之前上大學那會兒,要走之前在家竊喜了一夜,想著終于可以離開家出去自由自在沒人管了。那時候不懂傷感,也就突然穿越到了這里,才知道思念父母家人的滋味。
現在呢,大約是懂了。
第19章
蔣珂把麥乳精和水果罐頭一堆零食抱在懷里, 看李佩雯還在東挑西選。她里頭穿著白底印碎藍花的褂子, 外面套了件深棕色的絨線衣。絨線衣是她自己親手織的, 胳膊肘的地方被什么勾了起來,窩了一團照光便透的絨線。
蔣珂看她還要拿東西,騰出一根手指來勾她的絨衣, 跟她說:“媽, 夠了, 不要那么多,走那么遠帶過去,怪累的。”
李佩雯回一下頭, “再好的東西買不起了, 就這些, 給你多帶幾樣。到了那邊兒不能常回來, 別的人肯定也帶了。部隊里的日子一定也好過不到哪去,帶著吃膩了還能改改味兒。”
李佩雯這么說著,又要了些蜜餞果脯。沒付錢的先放柜臺上放著,在瞧柜臺里的東西。瞧一陣, 她默默伸手又去指住了玻璃柜臺里的巧克力, 這么隔著玻璃看半天兒,忽跟蔣珂說:“要不給你拿一塊嘗嘗?”
這年代, 誰家平平常常吃巧克力這東西?就是不平常的時候,吃得人也沒幾個。那得家境特別好些的, 才能吃上這口。
蔣珂看李佩雯真有要買的意思, 便使勁勾一下她的絨衣, 沖她搖搖頭,“苦味太重了,我不喜歡。”
李佩雯這就笑了笑,心想她那樣一個時代里過來的,什么沒吃過。她吸口氣,這也就把手縮了回來。然后覺得買的東西也差不多了,便付了錢出商店。
蔣奶奶還等在外頭的板車上,屁股下坐一小板凳,手里拿著拐杖正發呆。瞧見李佩雯和蔣珂從商店里出來,回了回身微嗯一聲,問蔣珂,“都買什么好吃的了?”
蔣珂把買的東西送去蔣奶奶手里,“奶奶您看看,愛吃什么就吃。”
蔣奶奶伸手撥了撥蔣珂拿過來的東西,布包里裝著,都是些平常過日子不大買的東西。她撥罷了,看向蔣珂,“奶奶不愛吃甜口,都給你帶走吧。”
蔣珂笑笑,轉身去推自行車,就知道她不會吃。
從商店買完東西到家,已經到了下午四點鐘。到家后,還是趕著時間的,蔣奶奶坐在床沿兒上拄拐杖瞧著,李佩雯和蔣珂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
明兒就要走了,一旦入伍,頭三年是沒有探親假期的,回不了家來。這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得準備,不能到了那里除了軍裝沒別的換頭。
蔣珂平日里穿的也都是些棉麻普通衣服,灰藍白為主。偶爾有兩件大紅色的,都是原主喜歡的,她倒是沒怎么穿過。但李佩雯收拾到大紅色的線衫和褂子時,手上動作還是滯了滯,目光微暗。
蔣奶奶或許瞧不出來李佩雯這細致的舉動,但蔣珂瞧得出來。她心里也知道,自己和李佩雯這半路母女的緣分,肯定是比不上人家親母女的感情。李佩雯不知道在多少個寂靜無聲的夜里會想自己沒了的老公,和突然不知去哪兒了的女兒,就像她會想自己二十一世紀的家人一樣。
蔣珂瞧出來了,但也不說什么。她看著李佩雯把兩件大紅色的衣裳收回家里的箱子里,并沒有放進她的行李里面。不一會兒,又看著她從箱子里拎出一件白裙子來。
拎出白裙子的時候,李佩雯眼里的微暗色彩已經沒有了,她這會兒是滿臉高興,像揣著一肚子的欣喜,然后看著蔣珂問:“過年的時候裁新衣,給你多做了一件連衣裙,好不好看?”
李佩雯知道她不太喜歡艷色系的衣服,譬如扎辮子的頭繩兒都喜歡用黑色的。蔣珂不知道她給自己多做了一件衣裳,便有些發愣。倒是蔣奶奶先開了口,說:“就白的,好看什么呀?”
蔣珂聽蔣奶奶這么說,笑出來,把那裙子接到自己手里,往身上比了比,給蔣奶奶看,“奶奶您看,穿起來好看。”
白裙子確實什么都沒有,簡單的棉質布料子,只有袖口裙擺的地方掐了褶皺。但比在蔣珂身上,也就看出那么點感覺來了。蔣奶奶看下來,這就點了點頭,“這么看著還可以。”
李佩雯也笑,把裙子拿過去疊起來往行李包里塞,嘴上說:“我想著你這夏天肯定能考上了,所以提早做了這裙子,打算你走的時候給你帶走。沒想到,比我想象得還早。還好趕早了做的,要不這會兒也沒東西給你帶走了。”
蔣珂心里覺得感動,嗓子眼兒像塞了棉花。她忽伸手上去抱抱李佩雯,說了句:“謝謝媽。”抱完了又去抱抱蔣奶奶,說:“謝謝奶奶。”
蔣奶奶摸摸她的頭,“謝奶奶是應該的,但在謝你媽之前啊,得跟她算算賬。瞧那時候她給你逼的,好好的孩子都快逼瘋了。”
蔣珂從蔣奶奶懷里出來,抬頭擦掉眼角氤氳出的眼淚,說話鼻音卻重,“那時候媽當我胡鬧呢,她不怪我,后來還支持我,我已經很開心了。”
蔣奶奶還是摸蔣珂的頭,“仁義的閨女喲。”
而旁邊李佩雯看著蔣珂流眼淚,自己也被勾得鼻尖酸酸的,眼眶不禁微濕。蔣奶奶摸著蔣珂的頭,手上動作滯了滯,看著眼前的母女倆這樣,自己也覺眼角要流咸水。
要分別了,一家人心里都有不舍。其實離家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蔣珂這時候就是矯情得要命,想哭,想抱著這幾個“親人”說舍不得他們。
蔣奶奶眨巴眨巴眼,先說了話,“大喜的事兒,別哭哭啼啼的。趕緊看看還有沒有什么沒收拾落下的,別到時候臨走了再手忙腳亂的。”
聽了蔣奶奶的話,李佩雯先吸吸鼻子轉身去再整理行李。蔣珂也把眼淚擦干了,喑著嗓子說:“我想好了,入了伍,我就努力表現,不犯錯誤,扎扎實實把舞跳好,搞好了業務,爭取早點入黨提干,然后再努力調回北京來。”
蔣珂對于文工團的了解,也不是全來自《芳華》,至少她對一些國家的歌舞團還是有所了解的。對越自衛反擊戰以后,軍師一級的文工團是不是真的都撤銷解散了,她沒那么了解。但是她想,不管解散不解散,她的目標是把舞蹈跳成一輩子的事,那么她就不可能一輩子呆在南京軍區政治工作部文工團。她有更遠大的目標,和穿越前的理想一樣——進中央總政歌舞團,入中國舞蹈家協會。
她心里的這些事,和她之前要考文工團一樣,說出來沒人聽得懂,所以她不說。她跟蔣奶奶和李佩雯說最簡單的——入黨提干,調回北京。
蔣奶奶和李佩雯這都聽得明白,自然附和她,說:“好好好,我們可兒是有出息的丫頭。等明兒回來了,也帶奶奶去你們團里看看。”
蔣珂抓著蔣奶奶的手應,“到時候一定帶奶奶去。”
李佩雯就這樣把行李收拾,倒數著時間,等蔣珂要離開北京的點越來越近。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聊天,開心的不開心的都擺在桌面兒上說了透底。除了蔣珂的身份沒說,其他的好好壞壞,都給說盡了。說到最后一句話歇的時候,一家人的心也就更近了。蔣珂把下午買的蜜餞兒也拿出來些,讓一家人都泡在稀粥里吃了。好東西,哪有一個人獨吃的。
第二天,李佩雯上班仍去上了半天班兒,下午請了假。蔣卓也就上了半天學,下午和班主任老師請假說要送姐姐。他現在在學校可得臉了,誰見著都要問問她姐姐的事情。一提起他姐姐蔣珂,誰都夸兩句,說成大家伙兒的榜樣了。
還有人說笑話,說蔣珂考上了文工團,把街頭杏芳兒氣得這兩天一口飯沒吃一口水沒喝,都餓脫相了。
這個是真胡說八道,哪有兩天不吃飯就把人餓脫相的?
到了中午,李佩雯和面剁肉煎了雞蛋皮,和蔣珂蔣卓一起包了茴香豬肉餡餃子和韭菜雞蛋餃子。李佩雯說,家里的老傳統了,有人出遠門必須包餃子,這叫彎彎順。北方人又愛吃餃子,所以忙活起來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