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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珂沒有立即去總政報到,而是拿著行李先回了家。回去的路上,騎車的板兒爺穿著灰舊的麻布褂子,跟她說話:“姑娘這是打哪來?”
蔣珂坐在車上,攏攏耳邊被風吹起的碎發,“從南京來。”
板兒爺又問:“您一個人來北京做什么?”
蔣珂低頭笑笑,“我是退伍返鄉回來的,您說來干什么?”
板兒爺一聽姑娘是當兵的,更來了興致,跟她說:“部隊沒給安排個工作什么的?現在城里工作忒不好找,插隊回來的都掃大街去了,要不就家里貓著。不過您這種當過兵的,可能不一樣。比那些插隊回來的,體面多了。”
蔣珂還是微微笑著,聽著板兒爺說話的腔調覺得心情一下好了很多。她不想跟他說自己回來又進總政的話,顯得像故意臭顯擺,聊起來得沒完。說不準,還得拉著她早餐攤鋪上吃個飯呢。想想覺得自己想得真多,又不自覺笑,然后跟板兒爺說話,“現在下鄉的知青都回來了?”
“這不是高考嘛,還有聽說云南那邊的知青鬧起來了。”板兒爺蹬著車,上坡的地方微微支起身子,“這不,國家正在商討對策。有本事的先回來一批,不過看樣子,都得回來。”
蔣珂不知道知青大批返城是在什么時候,迎著風她微微瞇眼,接板兒爺的話,“應該的,都是父母手底下沒吃過什么苦的,一下子放到那么遠的地方,這么多年了,早看透沒有前程了,肯定是要回來的。”
“喲。”板兒爺也是感慨,“當年那真是你爭我搶要去下鄉插隊,插隊光榮啊,支援國家建設。現在世道一變,又都一窩蜂地回來。回來也難,想進個廠子都不容易,哪有那么多工作崗位啊?”
蔣珂是不擔心工作的,她還是微微瞇著眼。板兒爺拉著她往煙袋斜街去,天色慢慢亮起來。等拉到她家院子大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蔣珂下車后,板兒爺幫著她把行李都拿下來擱大門前放著。然后蔣珂從兜里摸出錢來,付了腳力費,便讓板兒爺去了。
這時候天剛亮不久,站在大門外能聽到院子里有自來水的流水聲。大門是閉著的,她上手去敲門,敲了一陣門才從里面打開。開門的人是東屋胖琴的爸爸,看到蔣珂的時候驚了一跳,半天反應過來說了句:“可兒怎么回來了?”
蔣珂沖胖琴的爸爸笑笑,“叔,我換到北京的單位了。有點突然,沒來得及跟家里先說。”
第90章
對完話了解了情況就不驚了,胖琴的爸爸一邊伸頭往院兒里喊一聲, “她嬸兒, 可兒回來啦!”一邊出來幫蔣珂把行李往院里拿。
李佩雯在灶房燒好了飯, 正抄著圍裙擦手, 聽到胖琴爸爸的聲音忙撂下圍裙到院子里來。一出來就看到蔣珂跟在胖琴爸爸身邊, 已經到了院里。
看到蔣珂的一瞬間李佩雯眼睛一亮,忙上前來要接胖琴爸爸手里的行李, 問蔣珂:“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也好到火車站去接你啊。”
胖琴爸爸躲了一下,示意李佩雯不要客氣,然后拎著行李一直把蔣珂送到西屋。
蔣珂走在李佩雯旁邊往屋里去, 跟她說一樣的話, “我換到北京的單位了,調令下得有點突然,沒來得及寫信跟家里先說,就先趕回來了。”
人這都到家了,說兩句也就算了, 不追著絮叨。
胖琴爸爸把蔣珂的行李放下后,就退出西屋來,去水槽邊拿臉盆牙缸牙刷準備回去自家屋里吃飯。
其他屋的長輩小孩也都差不多這時候起來的,看到蔣珂回來, 甭管吃著飯的還是剛盛飯的, 都伸頭問候一句:“可兒回來啦。”
胖琴爸爸幫蔣珂回大伙的話, “可兒有出息, 調到北京的單位啦。”
人聽了是覺得挺有出息,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在部隊里呆了四五年,沒退伍不說,還給熬到北京的單位里來了。但見著她已經和李佩雯回自家屋里去了,就沒人在這大清早追著問調到什么單位啦,好不好之類的。都趕著早要去上學上班,早上的時間最不好耽誤。
蔣珂和李佩雯進屋的時候,蔣奶奶正在屋里桌邊坐著。也沒起來,朝蔣珂伸伸手,拉著她也在桌邊坐下來,問她:“真調回來了?”
蔣珂順著她手的動作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沖她點點頭,“調令已經給我了,就等著我去報到就行了。”
蔣奶奶眉開眼笑的,李佩雯在一邊也跟著笑,然后忙又去灶房打飯。她們當然都覺得調回來好啊,就在家跟前,沒事請個假回家也方便。南京那么遠,瞧這些年總共也就回來過兩三回。每回回來都呆不長,還沒把床睡出褶子呢,就要走人。
李佩雯把飯打好了,來桌邊坐著。蔣珂拿起碗盛飯,一邊盛一邊問李佩雯和蔣奶奶,“蔣卓呢?”
李佩雯笑,“不是寫信跟你說了么,考上大學了,早打了包裹滾去上大學了。在學校住宿,放假的時候能回來。你想見他,我下班的時候去學校找他,讓他回來。”
時間長沒回來,記憶總還停留在之前回來時候的模樣。
蔣珂這才想起蔣卓上大學的事情,便又說:“那不麻煩了,讓他好好學習唄。”
李佩雯不管,“麻煩什么?勞他多跑點路?他不回來,你過兩天去新單位報到了,他想見你還得再等。”
這樣說蔣珂就沒再說什么,但說到新單位,李佩雯又問蔣珂:“調到什么單位了?”
蔣珂看看蔣奶奶,又看看李佩雯,“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歌舞團。”
李佩雯和蔣奶奶看看彼此,然后李佩雯驚喜出聲,“這是部隊最好的地方了?”
蔣珂笑笑,沒回答這話,接著說:“入黨的事寫信跟你們說過了,我前不久還提干了,現在又調到了總政,都是好事。”
李佩雯和蔣奶奶都高興啊,想給蔣珂夾菜,發現只有咸菜疙瘩,李佩雯這就沒夾,跟蔣珂說:“可兒,你真給我們老蔣家長臉!”
蔣珂感覺自己很久沒這么簡單地開心過了,自己也一直笑。也就什么都不想地笑到這里,蔣奶奶突然問了句:“可兒你回來了,那南京那個姓安的小伙子呢?跟你一起來北京了?你們張羅張羅,能結婚了,再拖拖到什么時候?”
雖然蔣珂一直沒有跟家里正經介紹過安卜,更沒說過她和安卜的關系,但其實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蔣珂聽蔣奶奶問這話,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些掛不住。嘴角塌下來,想再勾也勾不起來,然后她便低下頭來,小聲說:“我跟他就是普通戰友,你們誤會了。”
李佩雯和蔣奶奶聽這話就疑問了,互相看看彼此,再看向她,“怎么會是誤會呢?那小伙子人不錯,家庭普通一點也沒關系,結了婚能對你好,踏實過日子就行。”
蔣珂努力勾了勾嘴角,抬起頭來看向李佩雯,“他家庭一點都不普通,他爸是南京軍區的副司令。現在政策變了,能考大學能出國了,人家出國去了。像我們家這樣的情況,能高攀得起嗎?”
李佩雯和蔣奶奶因為安卜的身份又吃了一驚,但聽蔣珂這么說,也就真覺得高攀不起了。本來還覺得普通人家,他們家蔣珂配得起,既然是這樣就算了。人家那是有條件出國的人家,隨便找找也就是娶像樣人家的閨女,說不定都是一起出國的,是一條道上的人。和她們普通人家,還真走不到一條道上。至少出國這事,把家里四合院賣了,也不一定出得去。
這就不提了,蔣奶奶想著這事可惜,又問了蔣珂一句:“你跟他談過戀愛沒有?”
蔣珂想想這時候人對于談了對象又分開這種事的忌諱程度,還是選擇了在蔣奶奶和李佩雯面前撒謊,說:“沒有談過,就是一個團里的戰友,他是干部,對我們普通戰士多照顧一點。想跟他談戀愛的人多了,哪輪得到我啊。”
蔣奶奶和李佩雯聽了就更沒什么可說的了,大約還覺得有一點點可惜,一會兒也就忘了。
吃完飯之后李佩雯按時騎著自行車去上班,原先锃亮的黑骨架自行車,現在已經舊得掉漆。蔣珂因為坐了一夜的火車,坐火車之前又自己折騰了自己好幾天,面色難看,精神不濟,所以沒有出去,就悶在家里睡覺補精神。
蔣奶奶和李佩雯問了她臉色看起來不好看的事,她一句:“忙比賽又坐夜班火車,累的。”也就搪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