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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一算, 有六七年了, 最后一次來這里, 還是她出事的時候,那天烏泱泱都是人, 烈日燒灼著大地, 空氣中熱浪翻滾著,壓迫得呼吸都是艱難的, 那樣的天氣,每個人都蔫頭巴腦的, 恨不得躲在空調(diào)房里,一整天都不出門。
可聚集在太陽下的人那么多,每個人都情緒激動著盯著某個方向看。
他遠(yuǎn)遠(yuǎn)看見人群后的她, 忽而整個人都冷卻下來。
烈日當(dāng)空, 他卻起了一層冷汗。
如同深置寒冬, 冷意從每個骨頭縫里鉆進(jìn)去, 又鉆出來。太陽那么大,身上的溫度卻仿佛一瞬間被帶走了。
警察來了,消防車來了, 救護(hù)車也來了,人群聚集著,來來往往,嘈雜聲能淹沒一切。氣氛是凝固的, 緊張的,又是暴烈的。
他一個從外圍看的人都忍不住倒抽氣,何況是身處漩渦中心的她。
而她又是多膽小的一個人。
每當(dāng)想起那個時候,他都覺得,忘記對她來說,何嘗不是一件幸事。
……
兩個人沿著校園一路走,經(jīng)過圖書館,經(jīng)過雙子樓教學(xué)樓,經(jīng)過柏楊林,經(jīng)過綜合藝術(shù)大樓,往事一幕幕從他回憶里碾過,她的笑她的淚,最鮮活的記憶都是在這里的。可對她來說,這里大概是痛苦的源地,他歪頭看她,卻并沒有在她臉上看出什么。
想來,她忘得徹底。
也好。
最后在舊操場前停下來。
已是近中午的時候,天氣越發(fā)陰沉起來,云層似乎壓的更低了,風(fēng)肆虐著,這邊什么人都沒有。
“進(jìn)去看看吧!”
“嗯。”
鐵門半掩著,時夏去推開了,綠色的漆掉得只剩下斑斑銹跡,進(jìn)去了,一眼能望見角落里成片的荒草,齊小腿深,枯萎著,軟趴趴倒在地上,只幾根倔強(qiáng)地立著,在寒風(fēng)中招搖。
是很荒涼的景象。
門口貼著待施工的告示,說新操場正在建了,這邊要改游泳館了。
“再過幾年,我可能都不認(rèn)得這里了。”其實(shí)現(xiàn)在的記憶里也很模糊,模糊地記得自己高中三年都是在這里度過的,痛苦的早操時間,刺耳的上課鈴,教導(dǎo)主任永遠(yuǎn)癲狂似的怒吼,謝了頂?shù)幕瘜W(xué)老師,戴著眼鏡總是笑瞇瞇的語文教研組組長……
可是要確切回憶起某件事的時候,她甚至連一件事都想不起來,甚至想不起來高二時候同桌的名字,只記得是個圓臉的小姑娘,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這會兒才覺出來,記憶有多模糊。
時夏找了個干凈點(diǎn)兒的臺階,攏著衣服坐了下來,放眼望去,都是灰敗的顏色,連帶著心情也變得暗沉沉的。只一個紅色的氣球被纏在了對面主席臺前的欄桿上,瑟瑟地在風(fēng)中抖立,是一目荒蕪中,唯一的亮色。
時夏就盯著那個氣球看,目不轉(zhuǎn)睛地瞧著。
周政爍點(diǎn)頭,“變化是挺大的。”
六七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很多東西都變了模樣,她也不是當(dāng)年那個愛笑愛撒嬌又有點(diǎn)兒跳脫的小姑娘了。
大概唯一沒變的是,他們還在一起,無論經(jīng)過了什么,無論事世如何變遷,她依舊是人群中,那個他唯一想抓住的人。
“時夏,”他叫了聲她的名字,低聲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不知道,就是覺得對不起你。”他站到下風(fēng)口,用手心攏著點(diǎn)了一根煙,眉目里有些恍惚的神情。
風(fēng)景如故,卻莫名多了點(diǎn)兒叫人感傷的情緒。
時夏攏著手,仰著頭去看他,他那么高,仰頭的時候,他身后的背景是大片的天空,天空又高又遠(yuǎn),廣闊無邊,他在無垠的背景里,顯得有些單薄和寂寥,她以前總覺得他孤傲,這會兒才覺得那孤傲下,帶著點(diǎn)兒不與人說的寂寞。
“不講這些了,講點(diǎn)兒開心的。以前……是我追你嗎?”
“怎么這么問?”他指間夾著煙,從灰白的煙霧里露出一個朦朧的笑意。
“總覺得會是我追你。”
他那性格,怎么看都不像是會追女孩子的性格,如果不是長得高又帥,大概就是注孤生的那一類人。
老天嘛,還是偏愛長得好看的人。
所以很多人喜歡他。
當(dāng)然,她也喜歡他。
周政爍笑了笑,“不是,別人都覺得是你追我,其實(shí)我覺得是我追的你。”
時夏偏頭看他,他指了指籃球場那邊,“就在那兒。我跟你表白的時候。”
那天高三最后一場籃球賽,他們班對抗八班,大逆風(fēng),她逃了半節(jié)課來給他加油,扯著嗓子喊著他的名字。
那天來了許多人,山呼海嘯,他在千百人中,一眼就瞧見了她,看她蘿卜頭似的在那兒上躥下跳著沖他揮手,咧開的笑容比日光更耀眼,她氣喘吁吁,攏著手跟他喊著,“加油啊,周政爍!周老師!周英俊!”
明明那么多人喊,他只聽見她的聲音。
那一刻他覺得就她了。
再沒有誰能如此入他心。
那天他們班逆風(fēng)翻盤,看臺上上下下都是歡呼聲,他和同伴擊了掌,互相擁抱,爾后穿過人群去觀眾席,她已然朝他跑過來,興奮得臉通紅,照舊張開懷抱要擁抱他,以往每次,他都會無情地把她小小身子骨擋在半米開外,可那天他什么都沒做,于是她來不及剎車,整個人跌進(jìn)他懷里。
他承認(rèn),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