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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見過大風(fēng)大浪的人。

她蓋著被子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傳來不知道哪個弟子挨揍時的叫痛聲, 敷著藥的傷口有著絲絲涼意，也驅(qū)散了她好不容易凝聚的困意。

阿恬對這間靠近大廣場的屋子并不陌生, 她三歲前的時間大部分都在這里度過，住在羅浮山，卻又與方仙道隔離。

這也很正常, 修士的孩子也并不是都有修煉天賦，修仙修的是天道與自身的緣法，并不能通過血脈強求，有資質(zhì)就留下, 沒資質(zhì)就送走, 這才是修士對待子女的常態(tài)。

當(dāng)然，在看不出天賦的幼年時期, 雙方還是可以留下美好記憶的。

在燃起大火的那日之前，阿恬對于戚涵, 就只有美好的記憶。然而，太過美好的東西，都不太真實。

沒錯，阿恬是戚涵的女兒，不過這無關(guān)緊要。

她上山之前就不在乎這一點，也不可能受個傷就突然脆弱到想要依賴父母，更何況，戚涵也不是一個可以依賴的對象。

相比之下，北海劍宗的諸位同門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你也不喜歡這里，對吧，萬劫？”她躲在被子里對放在床頭的黑劍悄悄說道。

萬劫發(fā)出了一聲輕鳴作為回應(yīng)。

于是她忍著拉扯傷口的痛感掀開了被子，萬劫立即蹦了進(jìn)去，一人一劍躲在溫暖的被窩里，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小世界。

有了萬劫在懷中的阿恬這回終于能睡過去了。

然而，就在她睡的香甜的時候，一陣悠揚的樂聲從門外傳來，打破了周公的迷夢，阿恬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從窗外已經(jīng)黑透的天色來看，怎么也是午夜時分了。

樂聲依舊在持續(xù)，在這寂靜的夜晚里分外清晰，阿恬作為一個傷員平白被擾了清夢，心中一股無名火瞬間竄的老高。

大半夜的吹什么吹，是不是想被砍！

她爬了起來，一把揪起床上的枕頭，對著門板用力擲了過去，枕頭砸在門上發(fā)出“哐”的一聲，擾人的樂音果然也消失了。

沒了樂聲的干擾，阿恬一下子跌回褥子里，打了個哈欠，困意再次襲來，在徹底投入周公的懷抱前，她還在心底發(fā)出了一句喟嘆：

扔?xùn)|西竟然沒覺得疼，這藥真好使。

這廂阿恬繼續(xù)呼呼大睡，那廂被女兒進(jìn)行了一次枕頭襲擊的戚涵搖搖晃晃的離開了依靠著的門板，只是在夜色中他消瘦的身影怎么看怎么有些落寞。

“小時候明明要聽我吹竹葉才能睡的……”他嘟囔道，慢騰騰的往后舍的方向走。

只是走到一半，戚涵停下了腳步，妻子在那件事后就離開了山門，他又不想回到自我禁錮了十五年的煉丹房，想了想，腳下方向一轉(zhuǎn)，向著魏舍人的住所邁了出去。

作為方仙道的掌教，魏舍人不僅一個人獨占了最大的煉丹房，還坐擁三個煉丹爐，每天都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這不，戚涵到的時候，他正在笑瞇瞇的擦爐子。

“哎呀呀，今天表現(xiàn)的真好，”魏舍人一邊擦一邊吸了一口爐子里冒出來的青煙，一副色授魂與的樣子，就差把臉貼到爐子上了，“擦干凈，擦干凈……”

戚涵對師父的丟人行徑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他邁過門檻，頹然的靠在了門框上，看著魏舍人一言不發(fā)。

“怎么？見到啦？”魏舍人對這個一手養(yǎng)大的大徒弟再了解不過，一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見到啦，見到啦……”戚涵笑了笑，“一轉(zhuǎn)眼都是大姑娘了。”

“怎么樣？”魏舍人一聽也提起了興趣。

戚涵的眉眼柔化了，他本就長得十分清秀，只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些瘦脫相了，“眼睛眉毛都像她娘，鼻子嘴巴像我。”

“那不是很好嗎？”魏舍人放下了抹布，走過去拍了拍大弟子的肩膀。

“……師父，”戚涵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您是不是早就……早就知道她這次會來？”

“怎么？還真把你師父當(dāng)神仙了？”魏舍人瞥了他一眼，拍了拍肚皮，“揣測天機是太玄門那群牛鼻子的事，咱們這群煉丹的強行推測的結(jié)果你還不知道嗎？害人害己而已。”

“師父，你剛剛把自己也罵進(jìn)去了，咱們也是道士來著。”戚涵冷靜的指出了這一點。

魏舍人恨鐵不成鋼，“你就是因為總是在意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細(xì)節(jié)，才會在這個階段卡這么久！”

戚涵不說話了，他這些年修為確實沒什么太大長進(jìn)。魏舍人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最終還是沒忍心再多說什么。

“唉……”他嘆了口氣，“我只是在北海劍宗的隊伍里看到一個小姑娘，怎么看怎么像你，想讓你去碰碰運氣而已。”

“我害怕，師父，”戚涵望著房梁，“我想在北海劍宗看到她，我又害怕在北海劍宗看到她。”

他雙目無神，似乎陷入了回憶里，“我送她走的時候，她還那么小，一不留神就會丟掉性命。見不到她，我擔(dān)心她死了，見到了她，她就又踏進(jìn)了這個漩渦里。”

“她不應(yīng)該回來的，不應(yīng)該回來的……”

戚涵嘴里念叨著，整個人滑坐在地。

“師父，我一直在想，一直一直在想，我們是不是在揣摩天意這條路上走的太遠(yuǎn)了？”

他向前伸手，揪住了魏舍人的袖子，手指的骨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如果當(dāng)初沒有算那一卦……如果當(dāng)初沒有試圖去窺探天意……如果我們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和韻華的婧兒就只是個天生劍骨的孩子而已，我們可以快快樂樂的把她送去北海劍宗，見面次數(shù)少也不要緊……或者她根本沒有天賦也好，我會找一個好人家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

魏舍人又嘆了一口氣，哪怕對于他的體型有點難，他還是蹲下來，與自己最疼愛的弟子對視，語重心長的說道：“涵兒，這事上沒有如果，也沒有后悔藥。”

“就像你說的，咱們在窺探天意這條絕路上走得太遠(yuǎn)了，可惜這是條斷頭路，一旦踏上就絕無回轉(zhuǎn)的方法。”

戚涵聞言渾身震動了一下，他死死揪住魏舍人衣衫的手被后者一把抓住了手腕。

“十五年前，我告訴過你，為了她好，不如殺了她，讓她從這副皮囊中掙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