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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亦惟說：“我現(xiàn)在二十歲了，早就有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他在跟梁崇說話，也好像在預(yù)演拒絕，“我有爸媽了，你別找我了”，可是預(yù)演到一半，已經(jīng)覺得很不忍心。

“你說，梁崇，”寧亦惟很苦悶地說，“她跟什么樣的人生下我的呢——”

“——惟惟，你等等，聽我說，”梁崇像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說，“我現(xiàn)在回來，你睡一覺起來我就到了。”

“我睡不著。”寧亦惟有點(diǎn)抗拒地說。

“先閉上眼睛……”梁崇哄他，“把燈關(guān)了。”

“好吧，”寧亦惟還是照他說的做了，關(guān)燈躺下，閉上眼睛，問梁崇“你在哪里？”

“還在法蘭克福，”梁崇低聲說，他那頭有人交談的聲音，有人在對梁崇說話，梁崇跟那人說“好”，又撫慰似的對寧亦惟說，“我一會兒就走。”

寧亦惟握緊了手機(jī)，小聲地說：“法蘭克福啊，這么遠(yuǎn)。”

“不遠(yuǎn)，”梁崇的聲音很沉，像唱搖籃曲的音色，誘哄寧亦惟快睡，“很近。”

梁崇一認(rèn)真就變得很溫柔，梁崇很好，像寧亦惟的浮木，讓寧亦惟覺得只要梁崇在跟他說話，要塌下來帳篷就會被梁崇好好地?fù)位厝ィ肋h(yuǎn)不塌了。

“我半小時后起飛，你睡醒起來吃個飯就看到我了，”梁崇告訴寧亦惟，“不要胡思亂想。”

如果是稍微懂事一點(diǎn)的人，大概會跟梁崇客氣一下，說你不用為我中斷行程，我一個人可以的。

但寧亦惟不懂事，他混亂茫然，不知所措，想見到梁崇，讓梁崇告訴他應(yīng)該怎么辦。所以寧亦惟跟梁崇求證：“那我睡了，醒了你就在了。”

梁崇很篤定地承諾：“醒了我就在了。”

“好吧。”寧亦惟閉著眼睛，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一大早，陸佳琴和寧強(qiáng)就走了。出門以前，陸佳琴給寧亦惟燉了南瓜粥又蒸了奶黃包，放在保溫飯碗里，寫了紙條讓寧亦惟起床記得吃，把碗放水池，她晚上回來洗。

寧亦惟開了保溫飯盒，一股奶香氣混著南瓜的清香飄出來，勺子和筷子都放在一旁。寧亦惟慢慢吞吞吃了幾口，梁崇的電話就來了。寧亦惟放下勺子，接起來聽。

“惟惟，你家樓下的門鈴壞了。”梁崇說。

“啊？”寧亦惟愣了一下，站起來，拿起擱在門口柜子上的住戶卡快步往外走，對梁崇說，“我下來接你。”

他穿著睡衣，下到一樓，便看見梁崇穿著黑色的長大衣，站在感應(yīng)門外不遠(yuǎn)處。

寧亦惟走過去，門開了，一陣?yán)滹L(fēng)伴著梁崇進(jìn)來，刮得寧亦惟腳踝都疼了。

“外面怎么這么冷啊。”寧亦惟對梁崇抱怨。

梁崇手上沒拿東西，很自然地捉住了寧亦惟的手，往電梯走。

“降溫了。”他說。

走了幾步，進(jìn)了電梯，梁崇把寧亦惟攬在懷里按樓層，把寧亦惟包進(jìn)他的大衣，又伸手捏著寧亦惟的下巴，讓寧亦惟抬起臉來看了幾秒，才宣布：“嗯，沒黑眼圈，看來乖乖睡了。”

寧亦惟想說我當(dāng)然睡了，一個音節(jié)都沒出口，便被梁崇吞進(jìn)嘴里。

梁崇站的角度恰好擋住監(jiān)控，他貼著寧亦惟的嘴唇，吻到電梯停下才放開。

“我爸媽出門了，”寧亦惟打開指紋鎖，回頭對梁崇說，“要很晚才回家，你累的話可以先到我房間睡一會兒。”

梁崇跟著寧亦惟回了房間，但是沒睡。

他只來過兩三次寧亦惟的家，都是寧亦惟要來拿東西，他陪過來，上樓不過一次，未久留就走了。

這次好好看了看這間臥室，覺得隨處擺著的小玩意兒小零件、占一面墻的書柜，和靠近陽臺的書桌和一體機(jī)，都比他家那間客房更有寧亦惟的私人氣息。

寧亦惟湊到梁崇身邊，給梁崇看手機(jī)，頗有些神秘地說：“她早上給我發(fā)短信了。”

梁崇看了一眼，康以馨給寧亦惟發(fā)“我是昨天的阿姨，這是我的號碼”，又問寧亦惟早飯吃了沒有，午飯想吃什么。

家長大抵都是這樣。如果不知道怎么關(guān)懷，就問吃了沒有。

“我該回嗎？”寧亦惟問出困擾他一早上的問題。

梁崇把寧亦惟的手機(jī)抽走了，很罕見地，他面上顯出一些欲言又止的情緒。

寧亦惟盯著梁崇，看見梁崇神色的變化，心里很輕微地動了動，騰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懷疑。寧亦惟試著拿梁崇手里的手機(jī)，梁崇按住了寧亦惟的手，和寧亦惟對視，眼里寫著寧亦惟看都看不懂的東西。

不完全是憐憫，不是心痛，不是謹(jǐn)小慎微和如履薄冰，都不完全是，但又都有幾分相似。

半晌，寧亦惟先打破了沉默，他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惟惟，”梁崇突然說，“你出生在市婦保醫(yī)院，以前靠近市中心，后來搬到郊區(qū)那家。”

“是嗎，”寧亦惟說，“我不知道的。”

對于自己的一切出生事項，寧亦惟都不知道，陸佳琴和寧強(qiáng)沒說過，他也沒問過。

“你生母懷你不太容易，”梁崇又說，“不是你想的未婚先孕，她身體不好，生你之前掉過三個孩子，為了保胎打了很多針。她懷孕的時候我爸爸的醫(yī)院還沒建好，我也還小，陪我媽和我外婆去看過她幾次，她常在住院。”

寧亦惟看著梁崇，沒有說話。

“她生你的時候預(yù)定了單人病房，但是破水早了，提前去醫(yī)院，單人病房還沒空出來，就在三人房里住了幾天，”梁崇停頓了一下，似是又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道，“她認(rèn)識了一個差不多時間懷孕的產(chǎn)婦。”

寧亦惟覺得有點(diǎn)冷，抓過床上的抱枕，抱在懷里，抬頭看著梁崇。

梁崇的手動了動，抬起來，碰了碰寧亦惟的臉，繼續(xù)說：“當(dāng)時醫(yī)院的管理不像現(xiàn)在這么嚴(yán)格。可能是覺得你生母的家庭條件很好，或者出于別的原因，那個產(chǎn)婦把自己的孩子跟你調(diào)換了。”

寧亦惟還是呆呆看著梁崇，不知道有什么可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