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惜你沒有傳人。」
談劍笏并不知道,對躋身三才五峰、多年來極罕與人認真動手的殷橫野,這
已是莫大的肯定。他聽臺丞談過三五高人的境界征兆,料是「分光化影」身法,
以殷橫野之速,大可往自己腦后補上一指,不知打著何等卑鄙心思,才未下殺手。
談大人不擅謀略,索性不作揣想,重新運動內元,準備再起攻勢,伺機搶出
老臺丞;至于如何逃生,屆時再來打算。
卻聽殷橫野道:「我素愛惜人才,不欲白費了一條大好性命,你對蕭諫紙敬
若神明,甘心為他拋頭灑血,可知此人壞事做絕,不值你如此犧牲?」談劍笏最
聽不得人誹謗臺丞,面色一沉,更無二話,又是中宮一掌,焰勁卻止于殷橫野身
前七尺處;談劍笏進逼不得,馬步立穩,雙掌連環推出,打得無形氣墻隱然震動,
空氣逐漸扭曲輕顫、混濁轉紅,每一擊似都于虛空中留下一枚淡紅掌印,雖是轉
瞬即消,亦堪稱奇景。
殷橫野單臂微舉,身前七尺之內無物不凝,任憑談劍笏打得飛沙走石、氣滾
如沸,草鞋布袍的老儒仍是一派閑適,左手捋須,從容開口:「蕭諫紙統領一個
名喚姑射的秘密組織,糾集匪寇陰謀作亂,謀刺鎮東將軍,復于阿蘭山圍逼
鳳輦,意圖不軌……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談大人若不肯大義滅親,終不免受
他連累。」娓娓道出蕭諫紙接掌「姑射」以來,所行諸事,其中不免摻雜了「平
安符」陣營的惡行,蕭諫紙氣力未復,時昏時醒,自難辯駁。
他身前空間俱已凝鎖,不知用了什么秘法,聲音仍能穿透禁制,傳入談劍笏
耳中,清晰一如貼面。談劍笏置若罔聞,不住運功發掌,直將「凝功鎖脈」造出
的無形防壁當成練功墻,空氣漸漸被焰掌打得滾燙如熾。
殷橫野說了約莫盞茶光景,「熔兵手」卻未曾止歇,談劍笏彷佛有用不盡的
內力,毋須調息運功,以這道紅光刺目、幾能以肉眼窺見其范圍尺寸的「氣墻」
為中心,偌大的天井內熾烈若洪爐,掌勁雖遠不能突破鎖限,但足以銷融金鐵的
高熱,逼得殷橫野不得不運功抵御;回過神時,竟已到了比拼內力的境地,對位
列三才的隱圣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驀地省覺:「……都到了生死關頭,還想
著接續你家臺丞未竟之志!」才知白費了盞茶工夫。
蕭諫紙利用「凝功鎖脈」的特性,欲與敵同歸,此計不可謂不毒。可惜殷橫
野早悉「登龍門」之秘,以逸待勞,蕭諫紙功敗垂成,落得經脈寸斷、半身癱癰
的下場。
談劍笏掌擊鎖限,雖難傷殷橫野分毫,卻意外發現了氣墻的凝鎖異能,只不
過這回堆棧的非是勁力,而是溫度——熔兵手不比游龍劍,無有積蓄之能,不管
迭上幾道掌,亦不能逼得殷橫野使出全力。然而熔兵手火勁,能于頃刻間化鑌鐵
為漿水,幾十、乃至幾百道掌迭起來,集中轟于隱圣身前七尺……待殷橫野回神,
已須提運十成功力,死命鎖住,才不致被熾如巖漿的火墻所噬。
談劍笏未必看穿了「登龍門」的奧妙,然與蕭諫紙相處十數年,兩人有著彼
此未覺的默契,在根基無法與三才五峰抗衡的劣勢下,不約而同利用鎖限,以自
身特性——游龍劍的震音、熔兵手的高熱——加乘攻擊,將殷橫野推向「總力對
決」的窘境。
以隱圣之能,可輕而易舉打穿談劍笏的掌勁,藉「分光化影」身法避攖其鋒,
但談劍笏一死,焰流失控炸開,殷橫野未必能全身而退——事實上,此際氣墻的
熱度已瀕臨老人的極限,三五層級的功力能鎖住攻擊,卻無法降溫,沸滾的紅亮
氣墻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殺器。
殷橫野終于明白,此人無法說服。
無論他將枯燥無聊的「熔兵手」,練到何等驚才絕艷的境地,其冥頑不化的
程度,使殷橫野徹底失去利用他的興致。火勁灼燙著老儒的肌膚,若非以內力阻
斷呼吸,改采龜息,光是汲熱浪入肺,足將五臟六腑燒得焦爛……上回他須使出
十成功力,方能免去逼命之厄,是什么時候的事了?殷橫野面色凝肅,除了恚怒,
心底竟也有一絲惋惜,揚聲道:「談大人!把命送在這里,對得起你赤鼎派一脈
單傳,對得起你經世濟民的抱負?」談劍笏充耳不聞,焰掌連出,將氣墻炙得更
加滾燙,紅光宛若日冕,幾難直視。
殷橫野冷哼一聲,右臂抬起,催動功力,緩緩踏前一步,金烏般的刺亮光墻
等距推移,壓向談劍笏!
談劍笏功體殊異,不懼高熱,無奈氣墻被數十道掌提至難以想象的高溫,名
列三才的隱圣都難抵擋,逼近尺許,熱勁增強豈止數倍?一瞬間袍袖化灰,周身
浮出片片焰斑,乍現倏隱;衣布轉眼成燼,接著炙的就是肌膚血肉,焦煙方才竄
起,居然連煙柱也灼燒一空,點滴不存。
沒人比談劍笏更明白這堵火墻的危險與恐怖,眼看打殘老臺丞的賊寇自行逼
近一尺,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退,咬牙轟入鎖限之中,雙掌如鑌鐵將熔,燦亮到幾
乎失形,彷佛下一霎眼便要化成漿水滴落;難以言喻的燒灼劇痛,令那張紫膛國
字臉透出駭人的慘青,汗水卻無以成形,尚未沁出肌膚,便已化作蒸汽,離體猶
如針戳刀剮,幾無完膚。
【站ps://.ìīΖǔ.in】
【正網站ps://.ΒΖ.In】
【站ps://.ΒΑΖ.in】
【正網站ps://.Ζ.iN】
【站ps://.Ζ.IN】
癱于階下的蕭諫紙終于醒轉,總算沒被熱浪嗆灼而死,苦于無法開口,奮起
余力匍匐爬行,明知難以再戰,更不可能阻止殷賊,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忠心的下
屬犧牲。
(快走……快走!殷老賊不能殺我,別……別在這兒犧牲性命!)
另一廂,談劍笏忍著鐵簽剝皮似的酷烈痛楚,一頭往火墻里扎,彷佛非打中
殷橫野一掌才肯罷休。殷橫野鐵青著臉,望著他低咆出掌、狀若瘋魔,竟不覺微
怔;回神驚覺功體已提運至極,繼續相持,必遭高熱所傷,搖頭悶哼道:「兀那
匹夫,頑愚如斯!」松開鎖限,十成掌勁疾吐,火墻在潰散竄流之前,轟然穿過
忍痛出掌的談劍笏!
怒咆聲中,纏裹烈焰的紫膛漢子沖出火障,駭人的高熱與強橫的掌勁帶去了
部份血肉,宛若自熟透的漿果中擠出果肉般輕巧,使原本虎背熊腰的結實身形,
陡然間小了許多,卻未阻卻其掌勢——「砰!」幾欲見骨的手掌按上隱圣胸膛,
連灰塵都未揚起多少。
殷橫野平視面目全非、恍若惡鬼的赤鼎派絕傳,眼中掠過一抹惋惜,喃喃道:
「赤手熔兵,從此絕響矣!」胸膛略挺,「剝」的一響,談劍笏右臂齊肩分斷,
斷口猶如炭灰,倒落之際,左小腿自膝下斷折,整個人摔得四分五裂,身下膿血
卻不多,俱被高熱蒸化,不住竄出滾燙煙柱,中人欲嘔。
失控的熱流穿過談劍笏,撲向前堂,連火焰都無由而出,空氣中異樣的蒸騰
一掠而過,墻柱檐瓦瞬間焦枯,字畫等徑行灰化。美輪美奐的雅致木構,眨眼成
燼土完墟,彷佛仙人一指,頃刻千年。
蕭諫紙眥目欲裂,難信前方那團焦爛物事,便是晨昏隨侍的副手,雙手交錯,
彷佛不知疼痛,發瘋似的爬過余燼血污,奮力朝談劍笏處挪去。
「輔……輔國……」
「你設想得沒錯,我的確不能殺你。但讓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多不勝數,這不
過是其中之一。」
殷橫野像看一條蛆蟲般俯視他。「這是我為你準備的地獄,當然,只是開端
而已。猜猜看,下一個會是誰?」蕭諫紙恍若未聞,披發匍匐,眼中只余一物。
殷橫野撢襟邁步,「喀喇!」一聲,踩碎了炭化的斷臂,忽又想起什么。
「此子不除,余患無窮。」袍袖微揚,指風貫穿倚柱調息的聶雨色頭顱,矮
小蒼白的青年側倒之際,兀自掛著錯愕神情。
蕭諫紙費盡千辛萬苦爬到焦尸旁,顧不得煙氣灼嗆,將不成人形的談劍笏抱
到懷里,驀聽一聲顫哼,那張焦爛的臉孔上綻開一道血縫,談劍笏竭力抗死,竟
未斷氣。
「臺……臺……」
「我在!」蕭諫紙血絲密布的眸中掠過一抹狂喜,可惜以「龍蟠」之智,這
份驚喜委實太短。重傷至此,救無可救,最大的慈悲就是給他一個痛快,免于繼
續受苦。
老人屈指向其咽喉,手至中途,卻難成爪。談劍笏目不能視,困難吞咽著,
奮力道:「賊……可殺……浮鼎……劍……」痛苦太甚,語聲又低下去。
蕭諫紙知他孑然一身,無徒無友,妻子亡故后,于世上再無牽掛,誰知灼身
劇痛之下,臺丞副貳仍是一般的多話,萬般艱難地剮咽焦喉,又嚅囁道:「屬…
…屬下……房……柜……疏……」
青苧村妖刀冢的慘事,談劍笏始終未忘,不但掏腰包應付旅資,派院生中干
練忠直、老于世故的喬裝改扮,往石溪縣察訪,大半年間收集了三百多份畫押口
供,包括石溪知縣沈其元的親筆書狀,拼著烏紗帽不要,也要指證鹿彥清一伙的
惡行。
談大人試探過老臺丞之口風,見他于此事不置可否,怕牽連上司,沒敢請皇
后主持公道,自寫了奏疏,打算繞過臺丞、撫司,乃至鎮東將軍慕容柔,上京告
此御狀。他乃是器作監出身,文章本非所長,字斟句酌涂涂改改,稿子謄了一半
不到,還鎖在房間的五斗柜里。蕭諫紙于院中多有耳目,早已獲悉。
聽他忍死分說,才知談輔國亦有未了的心愿,一徑點頭。
「我將奏疏寫完,著合適之人呈交刑部,務還青苧村公道,教鹿彥清等俱都
伏法。」談劍笏喉舌、顏筋等俱已焦爛,便是想也說不了太多話,即使劇痛失神,
聞言眸底仍掠過一抹黯光,足見欣慰。
蕭諫紙幾不忍看,又無法下手,心底茫然,忘了他已難言說,喃喃自語:
「你……還有什么心愿,有什么未了之事,我給你辦。什么都行,再蠢、再荒謬
可笑的都行,我一定不罵你,不笑你蠢,一定……給你辦妥。」
但談輔國真干過什么蠢事來?
他這輩子最蠢、最荒謬的,就是信了你蕭諫紙啊!
老人連吐息都像剮著自己,恨不得讓狗活吃了心肝,獸牙碾著臟腑,嚼得唧
咂有聲……是那般痛悔并深恨著。而懷里始終不肯斷氣的談劍笏,像直視他所有
的罪愆與脆弱,一錘又一錘地粉碎著老人的信念。
明明……明明是何等劇烈的痛楚啊!忍這般苦,是等我給個交代么?
「你……想問,方才老賊說的那些,我是不是都做過,是么?」
談劍笏似想開口,形似唇鼻的那團焦爛動了動,終究沒綻出聲。
「你想問……操縱妖刀,在靈官殿、水月停軒、烽火連環塢殺了這么多人的,
究竟是不是我?」
「你想問,煽動手無寸鐵的流民圍山,令他們暴露在鐵騎刀槍之前,以為膏
壑的,是不是我,對不?」
「你想問,做了這些罄竹難書的惡行之后,我為什么還能睡得安枕,還能在
人前裝出一副道貌岸然,還能厚顏無恥訓人子弟,以士人表率自居……」老人語
聲愴厲,如困獸垂死傷人,帶著自殘似的譏誚張狂:「是不是,輔國?」
他為這一刻已準備了許久,雖然起初并不是為了對談劍笏言說。無數次午夜
驚寐,蕭諫紙從千夫所指的惡夢中醒來,夢里每張面孔或怨毒或鄙夷,帶著難以
反詰的義憤襲來。老人逼自己一句句回想,一句句抗擊,才能堅持惡道,往下走
去。
但談劍笏只閉了閉眼,才又勉力撐開,渙散的灰眸仍向著老人,似欲聆聽。
蕭諫紙彷佛被狠抽了一鞭,滿腹的激昂頓失著落,只余說不盡的空虛寥落。
大凡談輔國能聽懂的道理,往往須在三句話里說完。若逾此數,臺丞副貳便
難以消化,常被蕭諫紙拿來揶揄,以為談資。
「你腦子既不好使,何必折騰自己?」臺丞冷哼:「少問多聽,聽不懂便罷,
多省心。叫人給賣了,也不難受。」
「臺丞,我以為道理都是簡單的,三句話盡夠了。」
談劍笏難得反口,顯是真覺委屈。蕭諫紙斜乜著他,冷笑不絕,就有你這么
賤的,想放你一馬,還自個兒湊上討打。又寒磣磣問:「三句話能說清的叫道理,
那說不清的叫什么?」
「叫辯駁啊。」紫膛漢子想也沒想,沖口便答:「心虛之人,才須辯駁。屬
下一直是這樣以為。」
言猶在耳,不敢與他黯淡的眸光相對,垂肩頹坐,「那些事,都是我……」
卻被打斷。懷中的談劍笏意義不明地嚅囁著,分不清是呻吟或欲語,不知還余幾
分清明,生命似將走到了盡頭。
蕭諫紙不欲留下遺憾,為他撫闔眼皮,咬牙道:「殷賊所言……確有其事。」
背后因由,一下不知從何說起,堂堂龍蟠,竟爾失語,聽任所剩須臾點滴流逝,
心急如焚。
談劍笏不知哪兒生出的氣力,左掌一翻,按住老人手背。
知是回光返照,蕭諫紙聽他啞道:「臺……」以為喚己,忙接口:「我在!
輔國……我在。我就在這兒。」
但談劍笏已不見不聞,深恐臺丞不明,奮起余力,歙著焦裂的唇縫,嘶聲道:
「臺……臺丞所為,必……必有深意。屬……屬下不……不疑……」心滿意足,
再無遺憾;嘴角微揚,不及咧滿,頭顱緩緩垂落,安心倚著老人,便似睡著一般。
老人愕然良久,終于明白其意。這種蠢話,什么人需要用最后的生命來說?
活該你蹲劍冢的苦窯!難以自制地笑起來,笑得前仰后俯,聲若嚎慟,口鼻血溢,
染紅了破碎的衣襟。
——談輔國,你……你是哪兒來的傻子啊!
叫人賣了也不知。幸好傻瓜是不會難受的。
「若臺丞肯賣,屬下倒覺與有榮焉。」
談劍笏說這話時搔搔腦袋,頗有些不好意思,似覺自己拿不出手,白占了臺
丞便宜,難得靦著紫膛面皮說笑。「要是別人賣我……臺丞不如趁便宜買了罷。
屬下沒甚用處,總還能推一推輪椅。」
臺丞副貳的笑話是沒有人笑的,他只有在一本正經時說的話才好笑,隨侍的
院生們聞言一陣惡寒,說不出的尷尬。恐怕談劍笏永遠想不到,自己也有令老臺
丞失笑的一天。
蕭諫紙狂笑不止,終至無聲,抱著余煙裊裊的殘尸,頹然踞于焦土之上,瘦
削的面頰緊貼于部屬燒毀的臉孔,身子微晃,不住喃喃道:「蠢才……蠢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