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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衡,我依約來取你性命了。」
說這話時,違命侯的口吻既無戲謔,也不帶殺伐,平和里蓄著威儀,令聆者
打從心底感到寧定,似乎循聲而往,世間再無可懼之事。
極衡掙扎欲起,無奈力不從心,勉強睜大了眼睛。
「侯……侯爺……小人……望侯爺……」
「你放心,答應你等三人之事,本侯一定辦到?!惯`命侯一按他的手背,一
股綿和功勁徐徐透入,和聲道:「十年練功,辛苦你們啦。你等與蒲宗的交易,
自今日起生效,本侯一定為你們找出那逐世王酋韋無出,為赤尖山十五飛虎
了卻此仇。有本侯一句話,你放心罷?!?
極衡睜大眼睛,沾滿鮮血的扭曲面上露出喜色,忽地神光煥然,連口齒都清
晰起來?!父小兄x侯爺!十……十年來受侯爺照拂,小人們死路逢生,得以
茍且至今。后頭的事……便拜托侯爺啦,極衡……代諸位弟兄,給……給侯爺磕
頭。」骨碌一聲爬起身,倒頭便拜。
違命侯隔空托住,正色道:「你等俱是忠義之士,不必多禮。安心去罷?!?
袍袖微振,極衡倒退小半步,順勢盤坐,三花聚頂、五心朝天,面上隱泛日芒,
周身浩氣蕩蕩,正是極運「赤心三刺功」之兆。
赤心三刺乃儒宗絕學,昔日滄海儒宗極盛時,非經皇極殿允可,擅窺典籍者
以死罪論處。后儒宗式微,便在三槐嫡系,也只有被視為家主候選的菁英如呂墳
羊之流才得修習。違命侯囿于祖宗家法練不得,自也不能讓手下人練,但不練又
難知真假,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死士來練。
當年飛虎寨被南陵諸國聯軍攻破,極衡道人等冒死逃出,重傷至殘,危難中
伸出援手并予以收留的,正是蒲宗。猱猿、戈卓、極衡三人劫后余生,卻不肯就
此罷休,非找到在關鍵時刻旁觀袖手、出賣眾兄弟的虎首韋無出算帳不可;但走
到這一塹,也明白這事從頭到尾就是個局,十五飛虎既是韋無出一手訓練,己方
三人武功智謀遠比不上此人,遑論敵暗我明,上哪兒揪出陰謀家的真身?
三虎求助于違命侯,適巧殷橫野攜與秘本找
上蒲宗,違命侯遂與三虎訂下交易,用他們三人之命,加上十年苦功,換取蒲宗
代報此仇。
違命侯回頭望向蠶娘,一伸右手?!肝艺f不坑你的。珠子拿來!」
女郎猶豫不過一霎眼,探手入懷,取出被邪穢所染的驪珠扔去。他若要此珠,
百年前已是垂手可得,雖才說過「過去以為對的,現在未必覺得沒錯」,繞這一
大圈也未免周折。男人老了會變成小孩,卻絕不會變傻。
違命侯將被染成青墨色的黯淡珠子放入極衡掌中,極衡雙掌交疊,平置于胸
口「膻中穴」前,閉目昂首,面上光華大盛。違命侯一掌拍上他頭頂天靈蓋,低
聲吟道:「猶留正氣參天地,永剩丹心照古今!」隨著紅光移至雙掌之間,終于
消失不見,極衡道人緩緩垂首,更不稍動。
違命侯從他掌中取出化驪珠,赫見邪穢的墨色褪盡,只余一抹淡淡青瑩,仿
佛從珍珠變成了翠玉,雖未盡復如初,但明顯已不同于前度。蠶娘接過瑩潤的珠
子,在違命侯手里不過荔枝大小,被她兩只小手一襯,簡直成了枚大梨;再度恢
復皮光的珠面,清楚映出失去光澤的銀灰焦發,以及一張老上十歲二十歲、眼角
頰畔都露出細紋的憔悴面龐。
「我說過了,儒宗本是龍臣,像赤心三刺功這種絕學,原初都是為了替真龍
服務而生,只是源流既久,今人未必知悉。六極屠龍陣雖能克制魔宗武學,那是
為了防止龍血叛亂,忠臣不能沒有手段挾制,對真龍自無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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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知道,也沒料到,殷橫野會使出染穢驪珠的毒計,否則屠龍陣也好,
三刺功也罷,按說都不能傷到你,教你吃些零碎苦頭罷了。這是我的錯?!?
蠶娘怔怔望著珠面的倒影,好半晌才回神,默默收起珠子,低聲道:「我不
怪你。」
「你看,即使是我,仍不斷在犯錯。一念之差也就罷了,有時想得越多,錯
得越離譜,越難收拾善后?;畹竭@把歲數,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夠聰明,不夠本
事,只能專心把該做的事做好,已不甚容易。」
蠶娘無言以對,似正咀嚼他的話意,抑或罕見地起了自省之心。
違命侯走到女郎身畔,與她并肩而坐,一同仰望檐外湛藍的天空。內監院里
排設的陣法,隨著極衡咽下最后一口氣,失去了隔絕外界的禁制效果,夏蟬的唧
唧聲倏忽漫入,淹沒了整片天井。
大院外,人馬雜沓、刀板踢靴的吵嚷聲夾在蟬鳴間,由里至外,由近而遠,
似乎整座衙門的衙差和馬弓班都被調動起來,就這么鬧烘烘地簇擁而出,不多時
便去遠了。可能走得太急,抑或陣法效力未散,始終沒人摸進內監察看一二。
「你問我為什么來……這些不過是順便而已。如果不是為了見你,說不定,
我便不親自來了。」吵嚷聲中,違命侯望著天輕道。
蠶娘莞爾一笑,信手繞著焦枯的灰發。
「專程來看我變老么?你這新癖得治。」
違命侯仍看著天,笑容里卻有些寂寥。
「我來送你?!?
蠶娘杏眸微瞠,凝著那張陌生的容顏,笑意慢慢斂起,好一會兒才又將視線
轉回藍天。不知怎的,神情似是釋然多了,也同違命侯一般,抬望得有些入神。
「之后,又要孤單一陣子了呢?!?
「……是啊。」
第二六十折、云水曠鳴,弦歌無因
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時,大腿肌肉拉長施力,異于平日行走慣使,
加上身軀之重,作用于腿腳的勁力反饋,堪堪是上山的兩倍;腳力不足者,下行
極易磨耗,縱有內功外門護身,仍忌急切為之,稍有不慎,輕則傷筋挫骨,亦不
乏勞損過度,壞了膝踝關節的。
耿照唯一學過的輕功,乃出自明姑娘親炙。明棧雪才智之高自不待言,內外
武功都是從實戰里淬煉出來,不挾一絲水分。
天羅香的「懸網游墻」雖還構不上「絕學」二字,放眼邪派七玄,也算名聲
素著了,隱隱成為冷爐谷一脈的號記。行走江湖,但凡遇有容貌絹秀、衣著精致
的女子,毋須攀爬縱躍,貼著粉壁即能輕巧游上、始終不墜者,十有八九是天羅
香「玉面蟏祖」的座下——這幾乎可說是武林常識。
此等為女子量身定作的武功,小巧有余,負著百來斤重的毛族大漢下山卻派
不上用場。
耿照上山全憑狠勁,無視原本若有若無的盤腸小徑,截彎取直,走的是遇阻
開路、尋隙破關的硬路子,與對敵無異;只消有一鱗半爪處可供借力,仗著當世
無雙的「蝸角極爭」心法,就這么硬橋硬馬地碾壓過去。此等暴力硬解的魯莽之
行,還快過了循徑奔繞的聶雨色,搶在聶二俠之前趕至戰場。
萬料不到,此際下山,倚仗的仍是「蝸角極爭」,對抗的卻非蓁莽蓊郁的大
自然,而是自己。每一落足,均須卸去自身與背上韓雪色之重,將筋肉所施加的
氣力控制在最低幅度,同時運功護住足踝膝關等……不知不覺間,少年摒除雜念,
沉入空明之境,全神貫注于協調內外三合,衣袂飄飄、足不沾地,起落間毫無遲
滯,如流水行云,才有半山腰上秋、聶二少之嘆。
這場自己與自己的對抗,進行得比想像中更加順利,要不多時,山腳已近在
眼前。忽然間,漫天的塵沙挾著擂地蹄聲,成片地轉過了谷外大道,逕朝沉沙谷
內奔去。
沙塵里難辨來人衣著形容,耿照不敢冒險,忙擇一矮樹掩蔽。才剛藏好,驀
地一騎橫里穿出落塵,自隊伍前列掉頭而來,鞍上的騎士加緊催韁,幾乎立于鐙
上,但見一身皮盔皮甲,腰挎長刀,防塵用的覆面巾迎風獵獵,依稀見得面頰上
一道長疤,卻不是羅燁是誰?
——是巡檢營!
十九娘到底還是傳了訊息。耿照精神一振,背著韓雪色自矮樹后起身。戰馬
倏忽便至,羅燁「吁」的一聲勒韁,未待坐騎全止,已然翻落,扶刀行禮:「屬
下來遲,大人恕罪?!顾苛@人,大老遠便見典衛大人負著一條大漢下山,來
不及發號施令,疾行間逕撥馬頭而來。到說話這時,本將馳入沉沙谷的百人騎隊
才繞完大圈,轉往此間。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构⒄諏⑶闆r概略說了。羅燁讓章成——這會兒他
已非什長,羅燁拉拔他升了官,統率三支百人隊之一,算是自羅、賀以下的第三
號人物,營里都喊「章佰」或「章隊」——領所部入谷接應老臺丞,遇有秋水亭
門人或殺手造次,擒先于殺。章成領命而去。
沐云色隨后趕至,耿照介紹了羅、沐二人見面。沐云色見這名少年軍官眸銳
如鷹、氣宇軒昂,絕非泛泛,頗有結交之意,礙于戰陣倥傯,無暇深談,微笑著
一拱手,自此記住了這個姓字。
巡檢營本是谷城大營各部汰下的頑兇難馴之徒,不乏老兵油子,經驗豐富,
斫了幾根杯口粗細的長枝,就著繩網,在兩匹馬之間架起簡易的擔架,用以安置
韓雪色,另勻了匹坐騎給沐云色,派一支什隊護送他倆,先行回城就醫。
那自稱「翠十九娘」的女子,持典衛大人的關條到巡檢營報訊時,恰巧副統
領賀新正要率隊出城操練。羅燁一聽事態緊急,命余人速速整裝,除留守休假者,
舉營趕赴沉沙谷;若非出城時城將刁難,耽擱些個,本應來得更早些。
在谷外要道把守的秋水亭弟子,羅燁難辨忠奸,索性繳了兵刃,連索捆起;
一問之下,才知附近幾條路上還有人,命賀新率部迂回而進,一一拿下,自己則
率領主力長驅直入。是以谷中激斗如斯,非外頭負責封鎖道路的秋水亭門人渾無
所覺,實是撞上一幫先捆再說、毫不講理的流氓兵,被堅甲明戈一氣圍上,全成
了人肉粽子,便想回谷探查一二,亦不能夠。
耿照乍聽頗有些哭笑不得:南宮損坐實陰謀家的指控,惡貫滿盈,再無疑義,
秋水亭自也逃不過「為虎作倀」的罪名,要鎖要拿,就是將軍一句話。按這位羅
大統領全不講江湖規矩的癖性,這般大張旗鼓地捆人,萬一拿錯了,此事絕難善
了,只能說萬幸南宮損非是無辜。
言語之間,秋霜色與聶雨色已至山腳;另一廂,載著蕭老臺丞及談大人之尸
的馬車也出了谷,沿大路去遠,只余地平線彼端一抹烏影。章成大隊自谷中馳出,
與羅燁本隊會合,表示里外粗粗搜了一遍,沒見其他人?!高€是留三個什隊下來,
看守到谷城或越浦衙門那廂派人來接手罷?」果然當了「章佰」之后就不一樣了,
處事較往日精細,也算面面俱到。
耿照心中不無感慨,面上不露心思,揮手道:「全撤了罷。明兒再來。」命
人備馬,沖秋、聶等招手,示意速速起行。
包括羅燁在內,巡檢營眾人均不知典衛大人葫蘆里賣得什么藥,怎地臉色鐵
青若此,倒像鬼在后頭追趕似的,忙不迭地只想走。巡檢營不計留守,足有兩百
余騎在此,人人均是全副武裝,怕連風火連環塢都闖得,有什么好怕的?
轟隆一聲,半山腰上華光迸散,映出一抹屋脊檐影,整個地面仿佛跳了一跳,
馬匹無不驚得踩起小碎步來,眾騎士的吁止聲、鞭肅聲此起彼落,場面登時大亂。
許多人到這時,才發現山腰間似有座破落屋宇,卻不知適才那道異光是真有其事,
抑或自己眼花。
「呸!他奶奶的……」章成掖著馬鞭揪緊韁繩,忍不住啐了一口:
「誰放的煙花炮仗?邪門——」忽見一道極細極白、電蛇般的異芒沿山竄下,
快得虬髯軍漢來不及喳呼,那異樣的沖擊仿佛已至面前——
(典……典衛大人!)
這原是誰也躲不過。若非章成福至心靈,猛夾馬肚,馭著跳立不休、尚未冷
靜下來的坐騎一竄一扭,差一點便要將典衛大人橫里撞飛,那道異芒便即穿過無
數人馬,徑直貫穿典衛大人,如流星般逸向遠方也說不定。他雖貌似魯莽,實則
小心巴結,沖撞上司的事是決計不會做的,更別說只為心上一絲不祥,縱馬往大
人身上撞去。
正因如此,此一變數誰也無法預料。
耿照著地一滾,起身時見黑影罩頭,魁梧的馬軀已占據了他原有的位子,恰
恰背向山道,擋在自己身前——而下一霎,戰馬連同鞍上全副武裝的軍漢,突然
綻出無數縱橫交錯的亮痕,粉碎的臟腑、巨量的鮮血隨爆開的腔壓四散轟散,將
方圓一丈內的人馬齊齊推出,在地面留下一枚濃渲深皸的血月亮!
章成瞠目張口的斷首,與殘肢、臟器、馬匹尸塊散在「血月」之內,漫天簌
簌血霧還未沾地,便與塵沙混成一團,仿佛下起黑雨。
身形毫不起眼的灰袍人就站在血月亮的另一側,無視周遭人馬雜沓,沒人知
道他是如何到來、什么時候來的,明顯撕自衣擺的覆面巾掩去面目,只露一雙透
著殘忍笑意的灰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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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傾于血泊中的首級,喚醒了耿照心中的怒火。他甚至忘記要嘲諷老人戴上
覆面巾一事。激怒殷橫野或許無法扭轉結果,畢竟能做的事已不多,總比束手就
戮要強。
而除耿照外的其他人,此際才驚見陣中來了不速之客,以及爆成一地烏紅狼
籍的百人長,呼喝聲中馬蹄屹蹬,塵翻血濺,屑沫橫飛,甲片、長槍、弓刀的鏗
撞聲此起彼落,灰袍客的虛影卻穿插在這片致命的戟林刀尖間乍現倏隱,連驚慌
人立的戰馬怒蹄都沾不上衣角,灰影眨眼間越過血月泥潭,掠至耿照身前。
少年頸背汗毛直豎,握住泥血里的刀柄連鞘旋出,迅雷不及掩耳反削身后—
—他曾見風篁使過類似的招數,但色目刀侯的「駝鈴飛斬」畢竟自血戰中千錘百
煉而得,耿照縱有思見身中之能,也無法憑一眼的印象復制,借的乃是回旋刀法
的出其不意。
那刀原是章成挎于腰間,章成連人帶馬遭「道義光明指」剮碎,因指勁分斷
的速度太快,體內腔壓不及宣泄,竟硬生生炸開;刀柄、刀身,乃至柄鞘上的銅
件未損,系刀的煉條耷連著半截腰帶、獅面帶扣,以及辨不清是布抑或血肉的殘
碎,一并揮將出去,恍若銅錘流星。
毫無意外,灰袍客的殘影消失在視線里,然而殺氣的感應猶在。少年乘著旋
勢起身,刀柄一轉,「轟!」催勁震碎了刀鞘,朝迸飛的木鞘、扭碎的銅件之間,
猛地扎入刀尖!霜亮的長刀搠如激浪,驀然頓止,夾入兩根枯瘦的指頭,動也不
動。再度現形的殷橫野露出一絲激賞之色,挑眉道:
「這會兒……你連我怎么出手,都猜到了八九成哪!」嘖嘖稱奇,卻未痛下
殺手,猶如戲鼠之貓。
耿照不理他露骨的挑釁,刀尖倏轉,手腕頃刻百轉,于方寸間極盡殺著,心
法轉化自老胡所授的「無雙快斬」,招式卻與胡彥之的雙劍術無一絲相類,而是
自心法提煉出更精純基礎之物,直指「無雙快斬」背后的不易根本——
殷橫野就是要看他拼命掙扎、功敗垂成,最后含恨難瞑的痛苦模樣,本擬兩
指一合,連尖帶刀絞扭成麻花一般,順便震碎他的指掌骨輪,再乘旋扭之勢,將
刀柄硬生生搠入掌心,絞得整條右臂血肉模糊,撕成無數肉條。
豈料一夾之下,刀尖竟自行偏開,旋即反向勁至,頃刻間連轉,異常刁
鉆的螺旋勁一霎千變,在最小的幅度內,極盡最大變化,偏偏又緊扣題旨,每一
變無不是在追求殺傷力的極致,環環相扣,得理不饒!回過神時,倏忽已拆過千
余轉;耿照旋勢不盡,化入腕間的分不清是刀劍拳腳……殷橫野福至心靈,忽想
起在何處見過這樣的刀法。
——天狐刀!
脫胎自天下三刀之一的,天狐刀一直有聲聞過實之病。「九尾
飛仙」胤縱天創制的這門刀法,并沒有使其后代子孫縱橫東海、稱霸七玄;胤玄
最終得以結束狐異門的派閥分裂,使祖宗遺下的基業復歸于一,仗的還是智謀權
術,直到他生的好女兒,為狐異門帶來一名千年難遇的蓋世奇才。
殷橫野從不覺得天狐刀、乃至狐異門,是一個須得忌憚的問題,畢竟當年他
在湖莊來去自如,雖失卻價值連城的冰火內丹不無心痛,但那本就不是首要的目
標,至多是取信三槐的花紅。胤玄及其門人不過守成之輩,在殷橫野看來極其平
庸,不值一哂。
胤丹書卻不同。他所窺之秘,固令殷橫野坐立難安,但胤丹書的氣度人望,
當然還有武功,才是最終成為隱圣目標的原因。這等殊榮當世少有,可惜胤丹書
選擇了自裁這條路,否則以他多年浸淫天狐刀的心得,假以時日,或能使《稽神
刀法》重現江湖亦未可知。
殷橫野萬萬想不到,竟會在此時、在沉沙谷外的荒僻山腳下,再一次親身領
會胤丹書級數的天狐刀法。
耿照所用路數、功法,固與胤丹書不同——考慮到兩人毫不相類的際遇,這
也是理所當然——除脫胎自天狐刀的理路若合符節,最令殷橫野吃驚的,是少年
無比嫻熟的運刀手法。
功力靠靈丹妙藥或能抄得捷徑,一部失傳既久、與眾不同奇功絕藝,也能令
初出茅廬的少年英雄比下同儕,加倍襯出凡人年月未及的平庸與悲哀。一旦將時
間拉長,丹藥造就的功力、奇功懾敵的優勢,終會被日積月累的悟練與實戰經驗
追上,此即為「造詣」二字的真義。
耿照際遇是夠奇的了,但這些神奇的遇合,不能使他憑空得到一只使刀的手。
要把刀使到這等境地,明師、正傳、悟性,最重要的是年積月累夙興夜寐,四者
缺一不可,以他的年歲,絕不能有造詣如斯。屈咸亨到底對這小子做了什么,能
將他調教至這等境地?
為什么……為什么你總能出我所料,總藏著你不該知曉、不應在手的籌碼,
總要在關鍵時刻出來搗亂,為什么……為什么不干脆閉目束手,乖乖接受你慘呼
而亡的終局?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你……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