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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dip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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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21882
【第九章宿命】
三月綠游枯梢,楊柳秋千絲繞,飛花半枝風流,爭鬧佳人巧笑。
紅妙,紫妖,可憐空閨心躁。
陽山南郊的春色來得兇勐,鳥鳴林幽,綿綿絲雨眨眼間為寂寞許久的空山換
上新顏,一片盎然的生機喚起人們心中的希望,此值一年之計,天氣回暖,是外
出踏青的好時候。
金羊觀中摩肩接踵的游人手捧香燭,表情虔誠,口中念念有詞,恰逢姜太公
圣誕,這座三清圣地也開展典祀,吸引著想討好運的外客。
人群中兩個撐著陽傘美人正挽著手向后殿擠去,靚麗的俏臉讓她們頗受身遭
男性矚目,容貌不分高低,只是不同的心情各增添了別樣的韻味。
顰若西子的女人穿了一件細橫紋的寬松襯衣,七分袖口縫了蓬松的褶皺,搭
配一條磨毛邊的深藍牛仔長裙,因為遠足的緣故,特意選了復古的白色球鞋,另
一個美人穿著高領的黑色雪紡衣,水磨發白的修身的九分褲,腳上踩著坡跟鞋同
樣是暗色系,打扮得深沉,氣色卻格外紅潤。
一周前還險些翻臉的胡仙兒和龍婉玉,在丁老的酒宴之后很快和好了,夜總
會老板娘雖然付出大筆金錢,但換來后臺張軍的一時平安,而失去清白的女教師
也只能依靠唯一的損友。
當胡仙兒看見老友哭泣無助的模樣,于心不忍,主動提出陪閨蜜拜神解災,
女人之間的情誼總是如此奇怪,脆弱不堪又堅韌無比。
狐媚女子拉著女伴的胳膊,擠開幾個排隊的看客,搶到一個空蒲團,大喊:
「小玉,快拜,這是太上老君,靈得很呢,有求必應!」
「慢點,老仙,別推我呀,哎,給我點零錢……」
美少婦踉蹌著跪進人群,回頭接過遞來的一把零鈔,慌忙的送上隨喜,磕了
三個頭,值班的道士因兩人大聲驚呼皺緊的長眉,看到投入桉中的紙幣,才舒展
開來,作禮遞上三支青香。
「說了嗎?」
見同伴不到十秒就出來,胡仙兒著急的問。
龍婉玉帶著疑惑,焦慮的說:「什么呀?我拜好了,快走吧,這里煙好濃,
眼睛都睜不開了?!?
「你心里想的事啊,說是有求必應,你要求出來,不然神仙們怎么幫你!」
冶艷熟婦解釋著,又把朋友推進隊伍。
排了幾分鐘,等到機會,女教師看著莊嚴的塑像,鄭重的跪伏下去,心中默
想:「請保佑我的丑事永遠不要被老公知道……」
踏出門檻龍婉玉還神叨叨的想著,剛才一股腦許了好多愿望,也不知道九天
之上的仙人們能不能聽到。
「都好了?我們再往后爬一進,我認得一位熟人,讓他給你算算!」
女老板有了新提議。
美少婦擺擺手,痛苦的說:「不行了,我快被嗆死了,我要去茶堂休息,老
仙,你行行好,幫我去一趟。」
「你這練體育的,身體還沒我好,爬一會山把你給累的,我要上去了,你得
請我吃茶點啊?!?
胡仙兒抓錯重點,洋洋得意的說。
交了生辰,兩人分頭行動,龍婉玉找了個僻靜的座位,點了一壺碧茶,就著
瓜子欣賞遍野燦爛,胡仙兒爬了百余階梯,跟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相談甚歡。
「鐘真人,那今年這財運,就是先破后立咯?真好,我還怕收不回本呢,哈
哈。」
夜店老板娘捂著嘴沒有笑出聲,顯然對推算結果十分滿意。
老道捋著胡子說:「沒錯,是你的命,比前幾年少了勞碌,前途大好啊!」
「哦,對了,我這還有一個朋友的,也請真人幫忙看看?!?
熟婦說著摸出一張寫了數字的紙條。
「一九七三年,十月七日,早五點三十三分……」
老頭輕聲念著,抽出黃紙端正的推了坤造,放下筆說:「問什么?」
胡仙兒思索了一會,回答道:「她之前從沒算過,這回丈夫遇到麻煩,想算
算家庭,還有感情?!?
「唔,這個……從命數看……應該是你多年好友,有些話……不好講啊……
……」
道人掐著手指,明顯已有了結果,猶豫著不愿開口。
端坐一旁的女人神態自若,拿起批書看了一眼,笑道:「鐘道長但說無妨,
要是這命確實夠爛,我不轉告,就當她沒來過好了?!?
「那我就直說了,此女犯桃花是個克夫命,只怕他男人這回兇多吉少啊……」
監院在命理之道上專注多年,話里不帶感情,只有一種見到罕物的興趣。
胡仙兒困惑的問:「可是她這些年都沒出過軌,挺專情的呢!」
「官多身弱,月坐咸池,地支沖合,日時相刑,財旺遇水,受殃空亡?!?
老人晃著腦袋誦了一段口訣,面色和善,眼光里露著不屑說:「女子偷情之
事,怎么隨便向旁人說得?」
「大師的意思是?」
艷婦還未明白。
鐘云批道:「此女近十年倒是本分守己,只是新婚前后,便逢幾段孽緣,其
中真相應該向你隱瞞,胡女士把別人當朋友,恐怕對方不是這么想的?!?
「噢,誤會了,誤會了,那段時間她在國外,我不知道也很正常嘛……」
老板娘恍然大悟的回應。
老道士意味深長的微笑,喝茶潤嗓,又接著說道:「不過,這八字卻有趣得
很。」
「真人這么說,讓我好奇了,不如詳細的解說一番。」
女人說著從包里摸出一個紅包,奉了過去。
收了財物的道人,看在諸多星君的面子上打起精神,分析開來:「她命里有
三個煞星,個在月柱上,稱為咸池桃花,這是一種命理學上的兇神,主使人
奸詐、卑鄙,說明她容貌上佳,但是酗酒無度,又喜愛尋歡作樂,最后散盡家財
,你看她此柱上本有天乙、太極、將星,可惜困于咸池,讓吉兇顛倒,氣質虛榮
狹隘,一生注定過著低賤的生活。」
老頭停頓了,對面的胡仙兒聽得癡了,一言不發,于是他又接著說:「第二
個是受地支影響,一沖一合,其名沐浴桃花,此煞主浪蕩飄零,這種人一般情欲
旺盛,寡廉鮮恥,對男女之事很為開放,所以是非極多,到頭來無依無靠,孑然
一身?!?
往壺里續了開水,一片霧氣蕩漾在桌面,老道又談到:「最后一個,也是最
厲害的,名為滾浪桃花,命數半適半刑,是大兇之兆,情感糾葛接連不斷,像滾
滾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命中有此的女人,大多天性淫亂,會遭色情之災,
克夫傷子,如果與人結合,則婚姻破敗,困頓無靠。」
.
說著彷佛預料到龍婉玉的悲慘,道人搖搖頭說:「這都不是關鍵,她命中財
生官旺又有空亡,日支是大水象,說明她注定是要依靠異性,卻留不住他們,會
經歷很多男人,并且因此獲利,只有娼門中人有這些特點,可以說你的這位女性
朋友,乃是天生的妓女命啊?!?
「嗯,大師說得真好,不過她過得挺順,還是個闊太太呢……」
胡仙兒心中巴不得老道鐵口神算,這樣的美人要是來黑豹上班,必定是一棵
搖錢樹,但事實正好相反,讓她起疑。
老人耐心的解說:「有照片嗎?讓我看看吧,這推八字算命,也不盡然準確
,人的命運先天決定了一部分,是后天的努力,否則生日相同的人千萬,難
不成都過得一樣?」
「手機里有,不是很清楚,也不知行不行啊……」
夜店女老板翻出一張合照,把龍婉玉的那部分放大了遞過去。
鐘道人細細端詳片刻才還了回去,無奈的說:「不錯,生得一副俊俏面孔,
三庭五眼,看著是有福之人吶,她丈夫應該是很有能力的貴人,如果不是受到幫
助,早已落入風塵了,難就難在她能否守住家庭,這一對本夫妻無姻緣,陰差陽
錯罷了……」
女人聽著又想起十五年前,這份感情何嘗不是錯綜復雜,時間終于還是撫平
傷痕,讓往事如煙。
求了兩道吉符,胡仙兒撐著傘往拾級而下,時近正午,太陽變得毒辣,一個
穿著褐色襯衫的中年男人迎面走來,他低頭數著樓梯,并沒有注意到前方的路況
,兩人不小心撞了滿懷。
冶艷熟婦握把松脫,價值不菲的名牌貨沿著層階滾落下去,她怒喝:「怎么
走的?你他媽沒長眼嗎?」
那男人涵養極好,即便聽到臟話也不怒不惱,撓著頭頂道歉:「不好意思,
走得太快了,我幫你撿起來?!?
趁著那中年人拿傘上坡,胡仙兒這才有空打量他的面貌,須發濃密,留著打
理整齊的絡腮胡子,眉眼之間充滿了快樂的情緒,看著有一種自然的親切,平日
應該有健身的習慣,緊繃的棉質短袖下,是滿是肌肉的黝黑大臂。
善于交際的女人尋了個話茬:「沒關系,你這胳膊練得不錯嘛……」
「嗨,在家用啞鈴瞎玩的,這傘拿好,我先上去了?!?
中年男子沒有聊天的意思,三步并做二,流星趕月的攀了好幾層石階。
「柳大老板,慌什么呀?」
胡仙兒嬌媚的聲音,繩索般套住急行的腳步。
健壯的男人困惑的回頭,略帶歉意的問:「對不起,你是……」
「真是貴人多忘事吶,上個月好說歹說硬要臺費八折的,不就是你嘛!」
熟婦摳著指甲里的香灰,心不在焉的說。
姓柳的男人局促的搓著手說:「哎喲,你看我這記性,原來是胡小姐,那時
候燈光太暗了,沒想到太陽底下這么漂亮!」
「說笑了,今天能再遇到,有緣吶,這卡你收好,下次想打折就不用再叫我
了?!?
女人淺淺一笑,從隨身手袋里尋出張銀閃閃的卡片。
男子接過,小心的放進口袋,欠身道:「還有約,真的要上去了,這個能給
酒優惠嗎?」
「哈哈,柳老板真直爽,你來的話,免費送兩瓶紅方。」
胡仙兒哭笑不得,還是故作大方的說。
夜店老板娘到茶室的時候,龍婉玉已經換了新茶,紫砂壺里的烏龍還有些溫
度,一盤鹽津桃肉碼放整齊,明顯是剛端上來的。
「喲,貪吃!」
歸來的女人嗔怪道。
女教師輕笑著辯解道:「哪有,我剛才遇見熟人呢,一個學舞蹈學生,她男
朋友上去求簽了,就聊了一會?!?
「哦?這么巧,我剛給你要了張符,拿回去壓床底,真人說你是貴婦命,老
李肯定能逢兇化吉!」
胡仙兒耍了個心眼,沒說實話。
龍婉玉珍惜的收好禮物,感動的說:「謝啦,老仙,還是你對我好……」
「姐妹之間,不計較這些,我也希望你能心想事成,嘻嘻?!?
心機深重的熟婦說得毫不走心。
*********************************
*女教師的愿望成真了,李紅衛永遠沒有機會知道她的丑事。
他死了,據說撤離時一發火箭彈炸在吉普車上,七個中國人喪命他鄉,有關
部門捂住事實,至今沒有媒體報道,他們沒有名字的逝去,連尸骨也尋找不得。
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像電視劇本里寫的那樣發展,周一下午龍婉玉剛下課,
手機在更衣室的柜子里響個不停,看見六個家里固話打來的未接來電,她心里咯
噔一下,令人恐懼的預感在心里蔓延。
雙手顫抖的接通了,兒子聲音急促的說出壞消息,直到美少婦趕回家,她仍
不敢相信,也不愿接受。
「我不信,好端端的一個人,不可能就這么沒了……」
龍婉玉滿臉淚水,哭泣著對沙發上的三個男人說。
西裝革履的是李紅衛多年的合作伙伴老陳,也是公司第二大股東,他扶了扶
眼鏡說:「婉玉,發生這種事,我們都很遺憾,我和老李認識快二十年了,我心
里的悲痛不比你少啊,只是有些事情我們還要盡快解決?!?
「玉姐,這是我托人從維和部隊弄來的文件,大哥的名字就在里面,我也不
愿意這樣,公司的情況你也知道,拖下去會越來越糟的!」
說話的是另一個梳著中分的男子,他是公司的法務部主任,比李紅衛小了一
輪,兩人是遠房親戚,按輩分是舅甥關系,長久以來以兄弟相稱。
女教師抹了一把眼淚,哭問道:「軍隊就不能把他送回來嗎?活要見人,死
要見尸,如果紅衛平安,我沒法跟他交代啊?!?
「嫂子,你看這名單,你現在要是不辦,公司同樣沒了,我哥在天上也不會
怪你的?!?
坐在女人身邊的是李紅衛的親弟弟紅國,他愁云滿面的塞過一張單子。
龍婉玉看著表格里丈夫面無表情的證件照,不禁悲從中來,多么希望能像以
前一樣,躲進遮風擋雨的懷抱,可理智殘忍清醒的告訴女人,大半生活已然永遠
的失去了。
「你們給我幾天時間吧,讓我想想,他生意上的事我從來都沒接觸過,現在
就要我拿主意,我實在……」
.
女教師捏著衣角,六神無主的說。
老陳喝掉杯子里剩下的涼白開,安慰道:「好吧,說了這么久,你也需要緩
沖,我們已經聯系好了愿意收購股權的人,最快下周一就能辦,這星期你好好休
息吧?!?
「姐,大哥那邊還有些別的遺產,一間小公寓,你作為繼承人,有空去
看看,地址在建設路那邊,我發你手機上?!?
外甥阿東說著拿出移動電話,編輯了一條短信。
龍婉玉抬起頭,驚詫又奇怪的問:「什么房子,我沒聽紅衛說起過……」
發型搞笑的法律顧問兩手一攤的說:「我也不清楚,房產證是我們在辦公室
的保險柜里找到的,但是沒有鑰匙,所以還麻煩你請個鎖匠。」
「嫂子,媽和小妹那邊還沒告訴她們,我怕她們接受不了,先暫時瞞一段時
間吧,你跟小瑞講好,讓他別說漏嘴了,那套房子我也跟你去看看,合適的話賣
個好價,媽那一半我先留著……」
李紅國裝作關切,三句話離不開錢。
女教師由悲轉憤,想起丈夫平日謙和的為人,帶著怒意說:「二弟,就算你
們家有一半,這也是我們兩口子的共同財產,斯瑞也有一份,紅衛現在生死未卜
,就算他真的走了,你們到家里又要賣公司,又要分遺產,對得起他這么多年對
你們的照顧嗎?」
「婉玉,我們這也是為了你好,當時我就不同意他借錢,現在都講法律,他
人沒了,這筆賬還在你頭上!」
老陳理虧之下,高聲把責任都推了出去。
「別說了,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不管紅衛怎么了,我一定要查清楚。」
女主人雙眼通紅,冷著臉打開大門,說出逐客之語。
男人們互相交流眼神,老陳領頭發話:「好吧,節哀順變,這點錢是我們幾
個人的一點心意,你收好,有能幫忙的,盡管開口……」
三個人離開了,家里又恢復了平靜,除了幾行腳印,一切都跟平時沒有區別
,只是男人再不會回家了,龍婉玉推開兒子的房門,男孩靜靜的躺在床上,瞳仁
失神的看著天花板,枕頭浸入的淚珠,洇出一條不規則的痕跡。
窗外的枝頭上,晚發的懸鈴木剛剛鉆出芽孢,艷陽萬里,百日的煎熬沒有等
來企盼的佳音,女人感覺不到一點溫暖,猶處于凜冬之中。
「爸爸不會再回家了,對嗎?」
少年的嗓子嘶啞,眼眶紅腫,從喉嚨里擠出一些聲音。
龍婉玉伸出雙臂,緊緊摟住兒子的肩膀,眼睛盯著地板,問題沒有答桉,她
不敢看接觸那對丟失焦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