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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藍漪時常出沒馨藝園,通行無阻,又曉得幾首曲子,花小術就以為這也是隨白夫人學樂理的小伙伴。因為見面頻繁,彼此逐漸親近起來。
有時藍漪翹家不回,會跟著花小術回花家。花爹是個寬心眼,卻不代表他真的缺心眼,當他發現藍漪掩在衣下的累累疤痕以后,就沒再過問一個孩子為什么總是翹家的原因了。
誠如花爹所說,小時候的花小術和藍漪關系親,那是真的很親。
直到池鏡來了以后,藍漪就不再像從前那樣頻繁出現在她身邊了。
等到花小術習慣了,好像才洞悉這里面有個什么樣的規律。比如池鏡在的時候藍漪總是不出現,藍漪出現的時候池鏡又不在,但是他們所處的位置總是相同的,以至于后來記憶遺失了,花小術想要重新回想起什么,卻總是混淆不清,因為他們相互之間的角色已經重疊在了一起。
如今想起過去,曾經困擾心中的疑惑也總算有解了。
池鏡沒有說謊,藍漪也沒有說謊,是她記混了,把兩個人當作同一個人。
這也正是太后的真正用意,混淆視聽以假易真,再聯合楊氏做了一場戲,然后由馨藝園的孩子親自指認,最終誤導寧王抓錯了人,放走了真正的池鏡。
藍漪被帶走后,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出現。
那時花小術心底隱隱明白什么,卻不敢去確認也不敢去承認。
因為懼怕而撒了謊,這個謊言等同于舍棄。舍棄曾經親昵的同伴,舍棄彼此親昵的關系,是她對藍漪的背叛,這樣的心理沖擊對于尚是懵懂的孩童而言無疑是巨大的。
直到藍漪從寧王府回來,當滿懷愧疚的花小術親眼目睹傷痕累累體無完膚,當陰郁躁怒的藍漪推開了她,似乎也意味著過去的美好支離破碎,彼此的關系蕩然無存。
“不是的……”
藍漪低喃,他想說不是的,他從未埋怨花小術,也從未想要遠離她:“我不是故意把你推開你,我只是擔心被你看見難看的模樣,會讓你害怕我、厭棄我。”
那時候的他剛從寧王府出來,雙手與眼睛都被鮮血染血了,腦子里一昧叫囂殺戮,嗜殺嗜暴厭世厭人,怎么也緩不過來、恢復不了,他想自己可能已經瘋了。
瘋了也好,當個不正常的瘋子,就能解釋為什么殺人,為什么噬母,為什么血腥,為什么狂躁。
不正常的瘋子無論做出多么不正常的事,那都是正常的啊,他不在乎。
可是當看清花小術眼里的恐懼之后,藍漪好像恍然明白什么,原來自己也沒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在乎嘛。
“我以為厭棄我的人是你。”
花小術苦笑,因為謊言害了藍漪所以自責,因為傷心被厭棄而自我逃避,也不知道從何時起逐漸封閉了心,恍恍惚惚連自己都沒有察覺沒有發現。
后來花家遭逢變故,等到藍漪緩過勁終于鼓起勇氣去找花小術時,花家人早已離開京師,了無音杳,而花小術也隨著離開京師,將與藍漪有關的這段過往與記憶悉數封藏在心底最深處,直到現在才終于解開。
花小術像是終于把心中郁氣長長吐出,她釋然道:“所以你無論如何都不肯把過去的事告訴我,因為你覺得自己被我討厭了?”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么獨獨不記得我。”藍漪低聲說:“既然你有理由遺忘有關我的一切,我以為你一定不會想要重新記起來。”
池鏡曾說,花小術有記憶障礙,她在選擇性逃避不想面對的事情。這個問題藍漪早年就察覺到了,因為花小術并非完全遺失年少的記憶,而是只遺忘了有關他的那部分記憶。
這一點已經足夠說明所有問題了。
花小術哭笑不得,她無奈地發現,其實兜兜轉轉,問題根本就出在自己身上。
如果她沒有因為懦弱而遺忘,也許彼此都不必苦惱這么久。如果沒有遺忘,也許藍漪找到墨涼來的那一刻她會很驚喜,那時候的她早已不再像個孩子懵懂,也不再如年幼時期那樣脆弱不堪,她會主動承認錯誤,主動給他道歉,無論藍漪應承與否,她都會與藍漪把一切說清楚,就像現在這樣。
“小術,你真的不在意了嗎?”藍漪不安又躊躇,仍舊無法確信:“你真的會原諒我嗎?”
面對他小心翼翼的詢問,花小術釋然地舒展眉心:“真正祈求原諒的人是我。”
“是我懦弱地選擇用遺忘來逃避傷痛,反而一而再地傷害了,你一定很難過吧?”
聽了她的問話,藍漪下意識猛搖頭,嘴里想說沒關系,可是話到嘴邊又怎么都說不出口,搖頭也變成了小幅度的點點頭,有些悻悻,有點委屈。
他眼底閃著柔光,含著水色的霧氣:“小術,你還會愛我么?”
微弱的詢問輕不可聞,可是花小術從未這么仔細傾聽,也從未這么耐心地回答說:“愛,怎么能不愛。”
一想到曾經的自己給他帶來那么多的傷痛與委屈,心就忍不住酸脹窒悶,恨不得好好愛他呵護他,再也不讓他受傷受委屈,再也不讓他感到痛。
藍漪眨著淚目,神情觸動,然后默默拉過她的手,輕輕握在了手心里:“那我要成親,立刻就成親。”
花小術依著他意思說:“沒辦法立刻,但是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藍漪低垂腦袋,很快又重新抬起來:“那不許喜歡池鏡,只能喜歡我。”
“我沒有喜歡他。”花小術哭笑不得:“我只喜歡你。”
藍漪眼里驟著光,一閃一閃,亮晶晶。
“小術,我也只喜歡你。”
第99章 下月初五挺好
今年的春花宴在各種爭議聲中落下帷幕,事后各家并不像往年那樣討論哪家姑娘驚才絕艷、誰家公子品貌出眾,而是都在說起春花宴上所發生的各種各樣的突發變故。
寧王府的后人得到朝野內外的一致關注,當年的無頭冤案被有心人重新掀了出來,宗室矛頭一致對外,分別指向了現有的兩大外戚——太后的霍家以及皇后的藍家。
只不過,藍相位高權重難容撼動,朝中不少官員多以他馬首是瞻,作為受害方的藍家亦不容易被當作攻擊重心與目標,輿論波及是肯定的,要說損傷則可以忽略不計。
而霍家雖已日漸凋落,但是樹大根深余威猶存,背后還有皇帝的嫡親生母當今太后作為后盾,再考慮到事發原因的耐人尋味以及朝廷動向,聰明人大抵猜得出來這件事鬧到最后,多半也將以不了了之收尾,沉冤得雪的機率聊等于無。
但是這并不妨礙有心人依此作為契機趁火打劫,比如藍家就在游刃有余地周旋輿論的同時,趁機給敵對的霍家火上加油,這在很大程度上加劇了這個曾經風光一時的外戚大家的快速衰敗與沒落,導致霍家不得不退求適安圈地自保,為茍延殘喘的家族爭取唯剩無多的生存機會。
當然,朝堂風云萬涌變化無測是男人們考慮的煩惱,而各家夫人們的八卦重心則更多地投放在了將死的皇后娘娘身上。
世人皆知藍皇后是幸運的,當年藍家家道中落,她作為落魄望族的女兒嫁為太子妃,并且最終坐上了皇后鳳座,入宮十余載盛寵不衰風光無限。即便多年無出、即便與太后關系惡劣,卻仍舊能夠得到皇帝不加掩飾的寵信與愛護。此等殊榮此等浩恩,天下女子誰不欣羨誰不嫉妒?
曾經私底下還有過不少人作出惡意揣測,都在等著這份隆恩眷寵到頭的那一刻,盼看皇后從高處云端跌入泥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