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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道理不假,每個字,不管好與壞,高尚還是無恥,關瓚了然于心。可歸根究底他不過是個凡人,事發于別人大可以理性對待,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尤其事關他家破人亡的誘因,他冷靜不了,接受不了,更原諒不了!
長安街太長了,關瓚走得筋疲力盡,被雨水打濕的雙肩包壓得他喘不過起來。
遠處一聲鳴笛,過往車輛穿行,他像是猝然回過神來,下一刻趕緊把背包打開查看兩本琴譜的情況。
背包的材質不那么防水,琴譜的邊角已經被浸濕了,關瓚微弓身子把包護在胸前,匆匆抽出面巾紙擦拭。擦著擦著,他繃緊的手指無端停下,就那么一動不動地僵了足有一分多鐘,他緩慢將皺巴巴的紙巾攥進掌心,然后跟沒事人那樣把兩本琴譜一起取出來,快走幾步,扔進了垃圾桶。
關瓚打車去了安定醫院,沒通知護工,也沒進病房,而是在走廊站到深夜。
事已至此,他總算是明白了袁昕的敏感,理解了她飛去西山不可的行為,也終于聽懂了她發瘋到人事不知時,那聲歇斯底里的控訴。
可不就是么?關瓚把臉埋進掌心,是他殺了他。
轉過一周的周五,個人音樂會如期來臨。
剛進六月的一場雨下出了傾盆之勢,地面積水成河,前來觀看演出的觀眾被澆得狼狽不堪。
今天關瓚只是個配角,在配合顧諳完成兩首曲目以后低調退場。但演奏本身是無可挑剔的,關瓚風頭正盛,難免喧賓奪主,就連微博上那名批評他不穩重的老評論家都忍不住表示關瓚這回的音色沉穩多了,心靜以后琴聲才靜,不再激進莽撞,已經顯出了幾分演奏家的苗頭。
在返回后臺的途中外面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個人音樂會的第一場小高潮降臨,霍少邱登臺獨奏,為學生助興。
關瓚腳下停了停,屏息感受熱烈之后的平靜,那是音樂會特有氛圍,靈魂與音樂的統一,比掌聲響起時還要令人興奮。他很喜歡這份安靜,那是觀眾對演奏者最大的尊重,是對演出的認可和禮贊,是萬籟俱寂中的翹首期盼,是他們這類人所能享受的無上榮譽。
即便是屬于別人的,即便他已經退至幕后,可心里依然留戀不已,想多聽聽,也多感受一下。
直到琴聲傳來,關瓚才輕輕緩了口氣,定了定神,繼續朝休息室走。
他到的時候門前有人,徐振東站在外邊,兩人視線相遇對方很禮貌地略一頷首,等關瓚走近了,徐振東說:“老先生在里面等你,快進去吧。”
關瓚平平“嗯”了一聲,隨口問:“老師怎么來后臺了,大師兄的曲子明明才開始?”
“來看你。”徐振東替他開門,“老爺子很高興,你一收音他就過來了,生怕不是第一個見你的。”
關瓚點點頭,沒再多說,緩步進了休息室。
這房間供他一人使用,不會有旁人打擾,很安靜。柯溯正在翻看茶幾上的曲譜,聽見動靜立馬循聲瞧過來,見到關瓚,老爺子眉開眼笑,把譜子放下朝他招手。關瓚聽話過去坐下,柯溯把他的右手捧起來,一個一個,親自去解他手指上纏的玳瑁甲片。
老年人的手很涼,皮膚也不再細滑,觸感干澀粗糙,如同發皺的硫酸紙。關瓚垂眸盯著他微微打顫的手指,看他笨拙去找膠布粘合處,像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疼了他似的。
他于心不忍,滯留在胸腔里的那口氣不得不松下來,低聲說:“師兄演奏老師缺席,這要被別人知道是肯定會有意見的,傳師兄耳朵里他恐怕也不樂意。”
“少邱都多大年紀了,還能跟你爭寵么?”柯溯滿不在乎,把手頭那段膠布黏在琴譜背面,轉而繼續去解下一片,“喜歡他的人多得是,不差我一個,他看了我這個老家伙那么多年,估計也膩歪了,不會介意的。”
柯溯是真心疼他,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是那種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里寵的歡喜。他捧著關瓚的手,忍不住去摸那些修長勻稱的指骨,也心疼被膠布粘下來的表皮,怕他疼,動作便會格外的輕。
“老師年紀大了,臺前的鮮花掌聲見了太多,現在想換換口味。”他抬頭看向關瓚,渾濁的眼底灌著滿滿的愛意,“只要你愿意,只要老師的身體還允許,這輩子我不會再錯過你的任何一場演出。不管什么時間,不管舉辦地是哪里,老師永遠會在后臺等你。臺前屬于觀眾,那幕后就是咱們爺倆的地方,老師給你解指甲,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