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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嘉樹皺了眉,自從江州聽了老父親一席話,才醒悟自己對小苗苗兒又多不上心,只知道要她、保護她再不受曾經的苦,卻從來沒想過她究竟受過什么苦,總以為已經過去,不要再回頭、再揭她的傷痕。直到得知她去了酒吧當侍應生,南嘉樹的心一下就炸!
苗苗兒喜歡英文,喜歡做筆譯、口譯,哪怕這些都是為了賺錢,他也能理解??墒?,酒吧和她,絕對不配!苗苗兒的性格特別靜,唯一的愛好是傳統的戲曲,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她怎么可能選擇在酒吧打工??
為什么?答案只有一個,她不是因為和姥姥一起生活困窘而變成了喜歡賺錢、見錢眼開的小財迷,是真的需要錢,而且像羅樸說的,“很急?!?
她一個小女孩需要那么多錢做什么?姥姥、舅舅、舅媽身體都很好,按部就班的工薪族,生活并不拮據,就算需要錢也不會緊急,能讓她這樣拼命的,一定原因更重。只能是早早離了婚又拋棄她的父母。
究竟發生了什么?
開始調查,最先當然是找自己的阿姨,看跟苗苗兒舅舅這么多年鄰居,有沒有什么內情。阿姨說小伊伊再來的時候,長大了,也漂亮,只是特別瘦,也很安靜,可能父母離婚受了打擊,從不見她說話,又聽老鄰居們說是她爸爸生意賠了,把一家子都賠散了。
苗苗兒的爸爸苗唯清是賣地磚起家,后來開始承包樓房工程,因為本身也是工程師出身,又有經濟頭腦,很快就做得風生水起,直到接下某單位的一棟宿舍樓。
做工程就是壓款子,本來搏的就是應付和應收賬款的時間差來求周轉和生存,誰知樓剛起了一層,那個單位就因為機構整合被重組沒了,徹徹底底的,沒了。
以前的領導再找到,已經是八桿子打不著的職位,根本不可能對前單位的事負責。整合重組,徹底消失,連曾經的上級單位都換了名稱,合同、所有合作文件上的公章都變得一文不值。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夜之間,苗唯清的公司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負債累累;一夜之間,多少年的心血化為烏有。
做生意就有風險,也最終釀成一家人四下離散的禍端。苗苗兒膽子那么小,這一場肯定嚇壞了,那種情況下寄宿舅舅家,別說是個軟軟的小丫頭,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小子也難免煎熬,不知道她小心眼兒里是怎么熬過來的。
想起那張小木頭床,就好像能看到她悄悄窩在被子里哭的樣子……
難怪老父親看出她受過重創,南嘉樹越想越自責,心痛難當??墒沁@都是十年前的事,總覺得哪里還不對,決定走近她父母再做調查。破產后,他們就回到了老家,遠離了當年做生意的地方。南嘉樹決定跑一趟,可是,苗苗兒在酒吧他一刻也不能放心,最后只好讓蔣航宇替他去。
看蔣航宇長吁一口氣,臉色沉郁,南嘉樹問,“她爸媽怎么樣?”
“不是破產。”
南嘉樹一愣,“你說什么?”
蔣航宇扭頭看著他正要答,電梯到了,兩人走出來。外頭下著雨,樓道很暗。
“你說什么?不是破產??”
蔣航宇站住,“公司是破產了,可是苗唯清沒有?!?
南嘉樹一下沒聽明白,“什么意思?”
“公司破產清算,雖然什么都沒了,倒都是正規程序??僧斈辏驗槊缥ㄇ逶谕饷尜嵙舜箦X,親戚朋友都想跟著,尤其是接了那個樓。民間集資違法,他就好心全部打成了欠條,按照個人欠款算。等到公司清算完,他身上有個人債一千六百多萬?!?
“什么??!”
意料之中的反應,這也是蔣航宇當時聽到這樣天文數字的個人債時唯一能有反應,“是,一千六百萬,賣房子、賣車,除了身家性命,能賣的都賣了,最后剩下整九百萬。然后,那幫曾經的親朋好友,幾乎每天來砸,來打。他們兩口子就決定離婚,把苗伊送走了?!?
“然后,開始還債,堅決還債,為此苗唯清還住回了老家,讓債主們都能看見他。到現在,還了大概五十萬。苗唯清今年十月病倒了?!笔Y航宇苦笑,“打一個根本沒有被告的官司,背著千萬巨債,妻離子散,不病才怪。不過,他雖然掙不了錢了,他家的債卻還在還?!?
說著,蔣航宇頓了一下,“苗伊吧,一定是她。她現在肩上扛著至少八百多萬的債。”
雨聲,透過玻璃窗淅淅瀝瀝地陪伴著一個人的聲音。
“老南,”蔣航宇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你知道為什么他們一家三口這么多年才還了五十萬么?”
“因為當時苗伊病了。一年都沒說話,很重。苗唯清為了給她看病,找了凌海最好的心理科醫生,又借了一堆債。就為這個,被原來那些債主打折了一根肋骨。后來就都傳說他閨女得了神經病,逢年過節來他家砸的時候會罵瘋子。”
“這一家人骨頭真夠硬的,就這樣,都沒撤。這年頭還能有這么重情重義、恪守約定的人,太難得?!备袊@一聲,蔣航宇搖搖頭,“可是道理都會說,碰到這樣的情況,有幾個人能做到?苗伊是個好女孩,那么乖巧,居然這么有擔當??墒?,有她這樣的爹娘,有這一筆債,她這輩子,要么昧良心自己過,要么,就是這樣了:眼里只有錢,肩上只有債。”
“老南,我知道你喜歡她,可別再去找她了。你心軟,她一哭,你受不了,白受折磨?;蛘撸荒愎粗荒馨残膾赍X,也是折磨。依我看,要么你……”
話沒說完,忽然,很輕微的聲響,兩個男人一起扭頭,樓道盡頭的門邊,昏暗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女孩雙手抱著包,臉色白得發青,薄薄的唇透明一樣,很輕很輕的聲音,“我……不是瘋子?!?
轉身往樓梯間去,剛推開門,眼前一黑,撲通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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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
漂浮的意識, 恍惚滿世界, 模糊的白色,爸爸,媽媽,沙灘……陽光好刺眼, 低頭,大手握著粉色的小鏟子小心地挖著城堡的架橋,白白胖胖的小腳丫在城堡里, 大手輕輕撓一下, 嘿嘿,好癢,踩一踩大手……
浪花撲上來,沙子吃水,啊, 爸爸, 爸爸,水怪獸來了,公主要陷進去了,爸爸……
忽然,被大手撈起來, 舉得高高的,舉過頭頂,比太陽還高,抬頭, 陽光再也刺不到眼睛,天那么藍,和海連成一片;轉起來,白色的小公主裙……
啊,爸爸,我飛起來了……
伊伊,爸爸的小腳丫公主!
爸爸,爸爸……
伊伊,爸爸挺好的。當然想你啊,怎么不想,你好好的,不要回來。
爸爸,爸爸……
……
“伊伊,伊伊,醒醒啊,伊伊……”
急切的聲音帶著淚,那么遠,叫啊叫,越來越大聲,飛多遠都掙脫不了,重重地摔下來,摔得五臟六腑都能感覺那磁鐵般的引力,緊緊地釘在床板上,沒有一絲掙扎的余地。
輕輕吸氣,消毒水的味道鉆進來,很快洗去沙灘和陽光的味道,突然斷掉的記憶,像膠片一樣清晰地放映起來……
“伊伊,伊伊,是我,我知道你醒了,你睜開眼睛讓我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