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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入冬的時候,宣國意外降了初雪,夜里時尚是輕如蟬翼的薄雪,天色微亮后反而雪勢愈大,陸陸續續下到晚間仍沒有止歇之勢。
現今宮中,永文帝久病在床,皇后閉門誦經禮佛,宮人行走時皆是戚戚然不敢言語,這場忽然而至的大雪更是將整個宮廷封入了白茫茫的蕭肅冷寂之中,由此愈顯得臨近宮門的行殿格格不入。
黃昏將至,大雪稍收,纏著紅綢的雕花木箱流水似地被送入殿內,院落里的雪地上遍布仆從行走間的凌亂足跡,甚至將院里的積雪都踩踏得融化了,滿是一地泥濘污濁。
從南鶴國遠行而來的使臣站在燃著暖爐的殿內正中,唱報著禮單,“……蟒緞一百匹,素軟緞一百匹,蠶絲花素綾一百匹……”
秦嶼百無聊賴地斜靠在廳殿正中的太師椅,雙腳隨意搭在案上,沾著污泥的鞋底正對著使臣的方向。他懷中抱著一壇酒,也不取杯自酌,就這樣就著壇口暢飲,毫不在意烈酒從壇口溢出打濕了衣襟。
使臣的高聲吟哦足足持續了個把時辰,方才擦擦唾沫飛濺的嘴角,向秦嶼再度躬身問禮,“這便是全部的禮單了,陛下聽聞您的婚事真是喜出望外,堅持親自備禮,因而才耽擱了這些時日……”
他的神情和言語之中,既帶著作為臣下的諂媚討好,又夾雜幾分作為君主使者而生出的皇權的施舍,微妙地交融一體,“……陛下特意叮囑,兩國聯姻乃是雙喜臨門,重中之重,您不必急于啟程,只管……”
秦嶼神情淡漠地聽著,自顧飲酒,酒壇空了,就隨手一松,“啪”地一聲脆響,陶罐在石板地上四分五裂,碎片和殘余的酒漬迸濺,最遠的尖利碎片直直甩到使臣鞋邊,令他下意識踉蹌后退,待出口的言語突兀中止。
密密麻麻擠占了寬敞大廳的雕花木箱仿佛仍帶著天地間的霜雪寒意,在這會兒終于浸染了整個行殿,溫暖殿內驀然冷寂。
使臣低頭看著尖銳棱角正對著他的酒壇碎片,張著嘴嚅嚅不敢語,大著膽子抬頭,就見秦嶼坐在一片陰影中,面色半明半暗。
黃昏已過,燭火未明,殿內的黑暗從背后涌向年輕的王爺,連他暗色華服上的金線都已看不真切,仿佛一并染了墨汁將人拖入黑暗之中。
英俊華貴的面容在陰影中突兀地展現出凌厲線條,半闔的眼眸掃過來時,眼底的陰冷之色若隱若現。
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似乎在這一刻化為了即將尖銳溢出的陰霾,并不猙獰,卻滿含殘酷的摧毀欲。使臣久違地想起關于這位王爺那些或真或假、已經被年月掩埋許久的傳聞,霎時兩股戰戰、后背浸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