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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魚哀婉地說:“我知道的,你沒法子了。火太大,你會燒死的!”
白秀才輕輕把它按回水中,掩住了缽兒。鯉魚從接下來的一次顛簸中,已經知道答案。白秀才穩穩地托著缽兒,忍著遍身灼痛走上塔去:“別怕,我便死了,也一定護你周全。”
塔越來越斜,樓梯也越來越危險,白秀才已經踏空數次,可他即使滾落撞傷,也未敢讓鯉魚缽兒灑出水來。鯉魚在缽中顛簸,焦心如焚,連連急叫:“秀才!秀才!”白秀才安慰它:“沒事。我們沒事。”又有幾塊琉璃瓦當空砸下,白秀才抬頭看去,數層樓板已燒成空洞,榫卯脫離,梁棟成灰,巍峨高塔只余下一個支離破碎的骨架在勉力支撐。他加快了腳步,三步并作兩步,直沖上四層。正要換口氣,腳下突然劇烈搖蕩。上下左右的木頭都在吱吱嘎嘎響,世界傾斜過來。定慧塔居然要在此時倒塌了!
白秀才喝聲“起!”他縱身踏上欄桿,攀上五層,就著傾斜的塔面一路飛奔,終于在塔尖堪堪住腳。塔頂琉璃瓦簌簌下滑,他的落足之地逐漸陷下。鯉魚忽然大叫:“秀才,施法!”
話音未落,鯉魚已飛身躍起。它身帶無數晶瑩的水珠,散在空中,星辰一樣閃亮。
那是江水!
白秀才瞬間明白了它的用意。
他迅速浸濕右手,在空中劃寫——“橫空一鶴排云上”!
每一滴水珠都頓放紅光,在夜空中有如煙花絢爛。鯉魚去勢不減,仍在呼嘯入云。
百里外風雷涌動!江水無端起潮,偏離了原來行經的路線,沖上河岸,然后一道向南,一道向北,兩路合龍,正抵一片火海所在。那些水不繞街巷,不沾土壤,竟然飛天而起,像水緞一樣鋪陳空中,嘩然滑向蒼穹深處。
那正是鯉魚所在。
它跳得那么高,白秀才簡直覺得它已經去了太久,消失在天河之中。
他終于看見了鯉魚。它是一個下落的小小黑點,在灰色天幕中若隱若顯。即使看不見它的神情,白秀才也知道,它一定在得意,在咧著嘴兒樂呢。
他抬手施放出一道水箭。鯉魚在上面輕盈地一跳,阻住飛墮之勢。他又緊接著放出第二道、第三道……鯉魚甩尾一拍,又低頭一迎,水花飄飄悠悠,直下三千尺。
就在這時,腳下松動了。
九重塔轟然坍塌!白秀才一下消失在塔頂,青瓷缽失手碎裂!
陡見下方煙塵四起,鯉魚未及驚呼,直直墜入火海!
白秀才重重地摔在塔下的灰堆里,連翻了幾個滾,手掌手肘都被瓷片劃破。他痛得一時沒回過神,仰面忽見大水騰空而下。
劈頭蓋臉的水沖襲在身上,白秀才連嗆幾口水。江水瀉地,燃燒半個城池的大火奄然而滅,散出裊裊青煙。
白秀才側過頭,望見手腕下壓的青瓷片,厥然躍起,嘶喊:“魚兒——”他猝然倒地,喉間搶出一口血。肋骨已經斷折,刺傷臟腑。他在濕漉漉的黑灰里爬了數步,攀著一根焦木椽子站了起來:“魚兒——”
萬籟俱寂,他聽見了一點輕微的應答。
“魚兒!魚兒!”白秀才連滾帶爬,衣衫盡墨。他拖著斷裂的肋骨,爬過荊棘般的廢墟,再猛然跳下。污水濺在他臉上。
鯉魚躺在那里。他已經認不出它了。它遍體焦黑,像一條油鍋里煎過頭的魚,口中吐出一絲熱氣,只有腮片還在微微翕張。
白秀才閉上眼睛,搖晃了一下。他急促地呼吸著,用力從衣擺上撕下燒焦卷邊的布條,極其小心地捧起鯉魚,兜在布條里,系在頸上。
他淌進水里,念個“凈”字,將鯉魚輕輕地放入變清的水中。涼水觸到焦爛的身體,鯉魚一下子尖叫出聲。白秀才心里狠狠戳了一下,小聲安慰:“不怕,不怕,我去給魚兒找大夫……”
鯉魚昏厥過去,不作回答。
雨絲風片,紛紛拂過鬢邊。蒼天茫遠,寒夜空寂。
怎么會弄成這樣!他只是想救助他人,只想做完一千零一件善事,只想對朋友踐行承諾,只想促成一個溫情的分手,哪怕這一切,當初只是可笑的謊言。
白秀才哽咽一下,猛然仰起頭,手中掐訣。江水聽到召喚,開始退卻。他踏入正在退去的水中,倏忽滑行,風馳電掣。
云老沒想到,他都躺在床上夢周公了,還會有人上門。他踹了一下腳邊的孫子:“阿喜,去開門!”阿喜哼哼一下,轉過身又睡了,發出小小的鼾聲。敲門聲愈發惶急。云老只得跳下床,赤腳去開門。
門一開,一個遍身污濁的人便跌跪在門前。他身上的衣服勉強能認出原本的白色,現在只剩下一些邊緣焦黑的黃布片兒,頭發眉毛都被燒焦了,臉上身上都是黑灰污水,頭頂上還長著兩個奇怪的贅生物。可他端端正正地托著一個不斷漏水的小木盆,虔敬地向前伸著雙手,像捧著什么價值連城的寶物。
水里躺著一條燒焦的魚。
云老掩門:“去去去,我沒錢,你上別處要去吧!”
那人忙把手伸進門縫:“求求你……”
云老道:“我們真不吃魚湯,你上別處賣吧!”他把門用力一摔,那人當真不松手,痛得哀叫一聲。
云老聽得他叫聲喑啞,一把推開門:“受傷了?”
那人跪行兩步進門,央求道:“我不要緊,求您救救我這鯉魚兄弟吧!”
云老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小兄弟,你若找我救命還說得過去。這魚……”他哈哈一笑,“莫玩笑了,都焦了,趁熱吃了罷!”
那人放下木盆,急叫一聲:“不是玩笑!云太醫!”他倒頭叩下:“這是我至交好友,結義金蘭!醫者父母心,您老救救它罷!”一語未了,他便噎得說不下去,把云老定定瞧著,眼里不斷流出淚來。
云老驚怔當場,忙蹲身去查看鯉魚:“這……它……”
那人叩首在地:“它說您救過它的。您能救它一回,就不能救它第二回嗎?!”
云老叫道:“快起來,快起來!小老兒盡力便是!”
他揪起阿喜:“快點燭,將屋后那只藥缸子洗干凈,灌上寒泉水!”阿喜忙不迭端來一藥缸的泉水,云老趕忙把鯉魚移到藥缸里。“阿喜,快去拔根公雞屁股毛!”他揚聲叫著,自己提了把煮水快的大銅壺,丟進大堆的黃芩、黃連、黃柏、紫草、礬砂,在爐火上猛火快煮,又沖進后園薅了幾把帶梗的大葉茶,放到瓦上燒灰存性。
“藥缸里的泉水倒掉一些,淹過它口鼻就成。”他從容不迫倒茶油入碗,將茶灰調成一小碗糊糊,又拈起公雞毛,把藥糊仔細涂刷在鯉魚身上。
鯉魚在痛楚昏迷之中,輕輕搖了搖尾巴。
不多時藥水煮開,云老將銅壺擱在冷水盆里降溫,又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投下冰片,提壺倒進藥缸,將鯉魚浸入一片清涼。做完這一切,他跺腳兜起圈兒來:“真是的,我是治人的大夫,哪里治過魚喲!這不為難我嗎?”
那人睜大眼睛看著:“大夫,這還不成嗎?”
“成個屁!小老兒活得胡子雪白,只會治人,不會治魚!若是人體燒傷,自是內服外敷,日日換藥,挨得幾月也就好了。”云老惱得吹胡子瞪眼,“這魚整個都糊了,眼見不會吐氣,你問問全天下的大夫,誰知道給魚吃啥藥?喂多少?人吃的藥可管用?魚離了水就活不了,怎么敷藥?扎針,誰認得魚的穴呀?!又不喂藥,又不敷藥,又不扎針,怎么治?!眼下只好拿些消毒瀉熱的藥化在水里,其實多半不頂用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