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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盡皆變色。那扁臉胖子怒吼一聲,掀起他袖子抖水。另一個三綹胡子滿面陰云。那連鬢胡子已經傻了,忙忙將賬冊取出來,從身畔歌伎那搶了手巾,一個勁地擦拭。老鴇連連賠禮,喊道:“官人息怒,燕燕快取熏籠!”
歌伎早將熏籠取來,神色惶惶地攏上香炭。連鬢胡子一把將歌伎推開,眼睛瞪得銅鈴大,將賬冊向下翻開,攤在熏籠的薄紗上。
一股水汽蒸騰而起,絲絲縷縷向一個角落飄去。如有神助,賬冊很快就頁頁松干,并無粘連。烘烤完畢,眾人的臉色都緩和下來了。
連鬢胡子當著扁臉胖子的面,將賬冊妥妥帖帖藏進懷里,還輕拍兩下。老鴇戰戰兢兢,再度奉上湯水,三人吃了,便命靠岸。岸上幾盞燈籠,早有人牽馬候著。他們陸續登岸,騎馬去了。
最后一縷水汽收入瓶中。白水部吃吃笑著蓋上墨瓶,拎著系繩甩了兩圈,將燕燕頭上的一朵菊花拋入河水,再輕輕躍下。河水泛著白沫,推送著菊花遠去。他在花蕊中安然入夢。明朝醒來,就能看見東京城了。
等連鬢胡子笑瞇瞇地翻開賬簿,發現每頁都成了白紙,臉色不知該有多好看。
***
黎明,他伸個懶腰醒來,看著若明若暗的天空。到京城了,不過,在回家之前,他還有個人要見。熟人。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魚周詢。
城西,聶十四娘宅。她是魚周詢的外室。今日十月初五,魚周詢必在此過夜。
躍入后園,撲鼻滿面桂花香。幾峰亂石疊云,密種數棵芭蕉,蕉下一條石子路,引往小院中去。腳下蒼苔濕滑,他扶上布滿薜荔的石壁,滿手的露水。一步步前行,片刻后,觸及一片光禿的石壁。未及反應,腳下軟草一陷,整個人都忽地下落,耳邊響起了鈴聲。天空變成了一個圓。這是一個兩人多高的陷坑,泥土濕潤,雜草新鮮,顯然倉猝而就。
細細簌簌的鈴聲中,一盞紙燈在陷坑邊一閃,有人在暗影里哈哈大笑:“果然來了!”
白水部遮擋著燈光,喝道:“什么人?!十四娘呢?”
那人笑道:“你放心,十四娘的姑母病了,她兩日前就去了姑母家,魚大夫今日不會來了。”另一人出現在他身后,巨大的影子投上高高院墻:“白水部,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恭候多日了!”
白水部冷笑一聲:“恕我白某人記性不好,不記得討了哪位的嫌。可否明示一二?”
那壯碩個子道:“少廢話,有人舉報你偷了常平倉截留轉運的賬冊,快交出來!”
誰會知道這種事?!他心下暗驚,仍微微笑道:“偷?我一介文弱書生,一不能飛檐走壁,二不能隱跡藏形。常平倉的糧食轉運,該問各州縣碼頭才是,怎的討帳冊討到我身上來了?”
坑邊帶頭的兩個臉對臉看了看。那矮的道:“確實……”高的瞪他一眼:“咱是辦差的,管那么多干嘛!”
白水部喊道:“兩位,不如先拉我上去,再慢慢敘話!”他的手摸索著身后濕潤的土壁,水從壁上漸漸滲出,匯成細流聚到腳下。
突然坑內紅光噼啪一閃,白水部跌翻在地,摔了個狗啃泥。
地上的人忙伸頭一看,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高個的大笑一聲,對矮個道:“道長說有古怪,果然如此!”他晃了晃黃絲繩,底下連著一串符紙,金光閃閃,橫貫地面數道,恰成一個“困”卦。陷阱口就在第四爻上。他踢下幾塊碎土,對白水部道:“別白費氣力,這坑可是神仙挖的,憑你有什么法術,都別想上來!”
連水遁都不行,什么爛坑!白水部扶著腰爬起來,一臉爛泥道:“壯士,先把我弄上去,有話好說!”
高個嘿嘿笑道:“道長早說了你花樣多,想上來?明早吧!柳二、孫大,你二人在此守著。弟兄們,歇息了!”
什么神仙,什么道長?是什么人和我過不去?白水部滿心疑惑。
聽著腳步聲紛紛遠去,近旁兩個小兵又坐下吃酒,他捏起泥巴團子就往外扔。泥團飛到離地面還有半尺的地方,就跟焦了翅膀的鵪鶉一樣,噗地往下掉。梧桐葉子旋舞著落下,一碰到下面看不見的結界就掉不下來了,跟落在玻璃上似的。忽然,一片金色竹葉倏然滑過空氣,飄進坑里。不多時,又有幾顆桂子掉了下來。白水部撿起竹葉和桂子,雙眼發亮。看來,東西小,進出快,就容易穿過屏障。他用雙手挖掘,在土壁上摳出了幾個落腳地方,想爬到上面,再變小逃走。可土壁太過濕滑,他幾乎一腳踩陷一塊,努力幾十回,都以摔下來告終。最后,他想出法子,把水變成鐵梯,順著爬了上去。可他一伸頭,就碰到了腦袋;伸手一探,手也伸不出坑。他將身縮小,一躍而起,一下就突破了屏障,看到了坑外情形——原來這結界是用符紙線繩做的,如果他現在跳到坑邊,立刻又會被陣法困住。他四腳朝天跌落在地,嘆了口氣,捋捋汗濕的頭發,聽秋蟲在深草里嗚咽。
有誰能垂下釣線來接應就好了,或者突然下場大雨就好了!一場大雨帶來的豐沛水量說不定能幫他破了陣法。可天上星斗明燦,纖云微微,根本沒有要下雨的意思。離坑沿兩寸,一只蜘蛛開始結一張罩住洞口的大網,在星光下閃閃發亮。三根經線,八根經線,好……一圈,兩圈,三圈,四圈……直到守坑的小兵睡去了,他還在耐心地數蜘蛛結網的圈數。想到當年結網捉住鯉魚的情形,他不由噗嗤一笑。
天光終于大亮。露水浸濕了他全身,涼颼颼的。
一只藍斑大鳳蝶飄悠然下落,似乎被他身畔一支白菊吸引。白水部霍然站起,正要鼓起腮幫將它吹遠,鳳蝶已一頭撞上蛛網,掙動不休。蜘蛛悉悉索索向它爬去,白水部忙抓起兩手爛泥投擲,一下把羅網打出大洞。鳳蝶帶著足上一線蛛絲脫離蛛網,眼看就能成功飛走。白水部一個激靈,忙將身縮成綠豆大小,在腳下變出鐵杖,將自己送到了蛛網上。
站在網上,足下像踏著無垠虛空。白水部拋出衣裳里抽出的麻線,拴住蝴蝶,然后一把扯斷了蝴蝶身上的蛛絲。蝴蝶帶著他悠悠飛起,翅尖碰到結界,在虛空中擦出藍色的火花。它猛地掠低了些,又再次向上沖去。蝴蝶自身要穿過屏障并不費力,可要帶上他,到底還是差了那么一點……白水部心想守坑小兵現在看不到自己,不如騙他們過來引起混亂。他大喊一聲:“都起來!人都逃走啦——”他人雖變小,嗓門可沒有變小。
兩個小兵驚得猛地從蕉下青石上滾落,揉著眼睛往坑邊走:“噫?人呢?”他們提著單刀在坑邊慌慌亂走:“人呢?!”昨日那帶頭的聞聲趕來:“作甚么!你們亂嚷甚么,別亂動!”遲了,白水部運氣簡直太好,小兵的腳已經咔噠絆上了黃絲繩。作困卦第三爻的符紙突然斷裂,整個卦象為之一變,成了“習坎”。二水相疊,奔騰澎湃!
無形的羅網松了!西風刮來,鳳蝶一掙而起,帶著白水部,飄飄地飛了起來,飛出院墻,飛上藍天。
朝陽初起,霞光萬丈。
地上的人驚恐地叫了起來:“蝴蝶!”“他變成蝴蝶飛走了!!!”
高天之上,遠遠傳來清晨的鳥鳴。白水部深深地吸了口帶著桂香的沁涼空氣。
皇宮、御街、仙洞橋、大相國寺……他看見了整個東京城。
第73章 蜃樓
離金明池不遠,花竹扶疏,蕭蕭秋草。一群繡帶羅裙的明麗少女正在打秋千,一個個穿花蝴蝶也似,升似朝霞起,落似彩云歸,此來彼往,談笑悅耳。種種蘭麝香風迎面襲來,又倏忽遠去。
金燦燦的菊花叢畔,倒臥著個黃衣人,右手支頤,左臂趴著個銅錢大的小龜。他一對眼珠黑白分明,老是轉來轉去,不時暗窺裙下風光,正是東京城的小土地謝子文。
“老土!是不是你這廝賣我!”鳳蝶飛過,白衣人憑空閃現,一把捋起袖子將他揪起,又一把推倒在草地上。
謝子文懵了一下,立刻掙扎:“白鐵珊,松手!一年沒見,怎的回來就鬧!”
白水部把他按在地上,喝道:“我得了賬簿,就立時放出紙鶴,單告訴你一人。若非你告密,怎會有人知曉賬簿在我手里?”
謝子文伸開五指按住他臉:“停——什么賬簿?有人又是什么人?你又闖了什么禍?”
白水部挑眉:“賑災糧食的賬簿,你不知道?我聽見那兵丁說,對付我的是個‘道長’!除了你這個常穿道袍的家伙,還有誰有本事害我!”
黃衣人喊道:“千古奇冤!我真沒收到什么紙鶴,更不知道什么賬簿。沒有黃金萬兩佳麗三千外加五斤香油,我絕不便宜賣你!”
白水部松了手:“不是你?”
謝子文漲紅臉道:“若是我害你,就讓我再吃不到美酒佳肴,就算吃到也會變成狗尿狗屎;我要是對你有半點隱瞞,就罰我再看不到美人歌舞,就算看到也會看成血盆大口的夜叉——這樣行了吧?”
白水部還真怔了一下:“這么毒的誓,你怎么想出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