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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明天她醒來,就會咽下李昀羲的最后一口氣,睜開少都符的眼睛。也許明天,他就會不得不親手結束她的生命,不讓少都符把災難和死亡帶到世界上。
但是至少這一刻他們在一起,靜謐如永遠。
次日聽潮看海。桃花梅花違反季節地熱烈盛放,嫣紅粉白的花瓣不斷隨著海風落在他們的發上、衣上。
他用魚木哨吹曲,他的小鯉魚在滿是花瓣的風中翩翩起舞。
一曲舞罷,女孩兒接過他遞來的水杯,和他坐在一起飲桃花和梅花泡的香茶。忽然,她彎起眼睛,瞳子亮晶晶地看著他:“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白水部湊過去,用頭抵著她的額頭,微笑:“不會了,因為我知道昀羲不想我難過,我也不想讓你難過。”他輕輕地嘆息著說:“我已經太習慣你的陪伴了,即使你不在,我都覺得你一直都在。從前那些和你分離的日子里,我總是有一種幻覺,我覺得我的小魚兒就在身邊。我說了笑話,你會笑;我辦了傻事,你會罵我;我受了傷,你會心疼我。我看到壯麗的風景,會覺得你在我身邊跳躍歡呼;聽到美妙的曲樂,會覺得你就坐在我身邊同賞;吃到很好吃的東西,會看到你吃著它得意地笑起來的樣子……我一個人都過得像兩個人,你說,我又怎么會難過呢?”
“我也是。”她笑著湊近他耳邊說話,熱熱的吹息灌進他耳朵里,“如果你死了,我也一定會過得很快活,很得意。因為你不在了,我要代你去笑,我要有雙倍的歡喜,好分給你一半。我知道你一定愿意看到這樣,所以我會很努力地快活起來。我可是很厲害的,你跟牛頭馬面閻王孟婆打九十九次牌,都未必有和我出去玩一次那么開心。如果擁有那么多人世時間的是我,我會遨游天下,我會走馬觀花,我吃遍天下美食,還要行俠仗義,救很多病人,揍很多壞蛋……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你也一定不要難過。答應我,好嗎?”
他回以微笑,鄭重點頭,和她拇指相對、小指拉勾。
夜,李昀羲開始陷入沉睡。她渾身發熱,臉燒得通紅,一動不動。
白水部將冰塊敷在她額上,焦心如焚。
他清楚地發覺她的身體面貌在一絲一絲發生變化,越來越像少都符。他仿佛看到時間如更漏里最后的水滴即將干涸,最后的屠刀即將落下。
有百花令在,他們的氣息暫時還不會被三界的修行者們覺察。他們就像被流放在荒島,平靜度過的日子讓他們有了天長地久的錯覺。但少都符的力量實在太過可怕了。李昀羲發作起來,眼里出現少都符的神情時,他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他不能讓這樣的少都符重回人間,少都符的重生,也絕不能建立在李昀羲的消亡之上。他知道,他的女孩兒若真的變成了少都符那樣的魔物,如果她還有知,定會覺得生不如死。
他起身望向寒冷的大海。他們來時還是立冬,此時節氣已到小雪。紛紛揚揚的細雪落了下來,落在紅的桃花、白的梅花上。嬌嫩的花瓣不堪嚴寒,零落在地。
他覺得他的心也像這個漸漸沉入冰雪的世界,越來越冷,越陷越深。
第一日,他折來新鮮桃花插瓶,又泡了一銅壺熱騰騰的梅花茶。等茶涼了,李昀羲也沒有醒來。
第二日,雪積得很厚。他想了三個新鮮有趣的神怪故事,想講給她聽。可李昀羲沒有醒來。他便在洞口堆了個俏生生的雪人,寫上“李昀羲”的名字,講給它聽。
第三日,他用冰雪做了很多模擬桃花枝和梅花枝的精致首飾,為能久存,都變成了閃亮的金屬。赤金的桃花、紫金的花蕾,素銀的梅花、黃金的花枝。他給雪人插了一頭,又扶睡著的少女起來,為她挽發試戴。昀羲戴起來比雪人美。
第四日,他趁天晴種了麥子,收了秸稈烘干,給李昀羲加厚了床鋪,好讓她睡得舒服一些。
第五日,殘陽如血。他抱著李昀羲去看日落,把漫天霞光中的云彩都變成了鯉魚形狀,像有一個巨大無比的鯉魚群在乘風游過天際。
第六日,他在洞壁上填詞,寫過去的歲月,寫濃烈的思念,寫他和她的故事,還有遙不可及的將來。
第七日,他什么都沒做。鍋冷灶寒,他已經三日沒吃飯,沒喝水了。李昀羲躺在秸稈床上,依然是沉眠不醒模樣。她的面貌幾乎已經完全變化為少年,神情也不再虛弱萎靡,似乎睜眼就能一躍而起。撥開她的眼瞼,瞳眸已是赤紅顏色。他俯身對蒼天叩首,默禱著他所知的所有經文,希望還能發生奇跡。
他無比期盼她醒,又無比害怕他醒。
第七日也完全過去時,他呼出一口氣,一頭倒在地上,像一根繃緊的弦陡然斷開。他望著洞壁,眼神寂靜如死,幾乎要將那里盯出一個窟窿。
他仿佛又聽到了薛蓬萊低沉的陰笑聲:“我留到現在,說這些話,是奉主人之命在招降你。你我原是一樣的,都是百無一用的書生……”
“到時候,只有我主人才能保全她。你記住這一點……”
當日的情景歷歷回到目前。他又看到了薛蓬萊遞來的那張符紙。
“拿著吧,你只要焚毀這張符紙,就表示愿意歸降,屆時我們的人會保下她的性命……”
那時,昀羲又做了什么呢?
符紙離少女的指尖還有一寸距離,就忽地騰起了火苗,一瞬便成飛灰。
“燒得好。”他孤獨地伏在地上,看著身邊躺著的一動不動的李昀羲,突然大笑,“燒得好。”
“你會后悔的。”黑暗里薛蓬萊的幻影再次說道。
他猛地起身,吼道:“我白鐵珊大好男兒,就算失去一切、骨肉成泥,也絕不與奸惡為伍!”說畢,他搖晃兩下,再次仆倒,血水從擦破的掌緣緩緩滲出。他爬了兩步,去撫摸李昀羲的臉,又小心地把血從她頰上拭去:“而我的昀羲是大好女兒,她心志只會比我更堅,就算是死,也不愿為你所用!”
薛蓬萊的幻影消失了。
第104章 代價
黑夜太過深濃,什么都看不見了,只能聽見潮水的喧響。他低頭觸碰李昀羲冰涼如玉的面頰,知道也許到了應該放棄的時候了,再不放棄,也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他知道他應該讓她心里那朵冰蘭開放,好讓她在夢里安然逝去。但他心里依然有一只翅斷須折的蝴蝶在拼命掙扎,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氣。
這時,他想起了謝子文的那句話。
“少都符的力量,說起來多半來源于他。”
他是白麓荒神的前身,它是世間的毀滅、戰亂、病苦和死亡。少都符和李公仲謀奪了他的神力,自此荒神隕落,只有部分能量潛入太白山保存下來,成為后來的白麓荒神。而李昀羲也說過,這些年她無法脫離白麓荒神的掌控,就是因為他放了一縷神念在她心念五蘊之中,時刻能知曉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他將耳朵貼在少女溫溫涼涼的心口,聽著一下一下的心跳聲。良久,他正襟端坐,目視前方,喊了一聲:“白麓荒神!”
什么都沒有發生。
他凝視著黑暗,一動不動。
黑夜里傳來一聲極低的笑,響了一下就消失了,飄忽得好似幻覺。
但白水部幽沉的眼眸卻閃了一閃。
李昀羲上方,突然出現了一粒光點,繼而一團白光如蓮花綻放。白麓荒神翩然現身于虛空之中,周身光芒驅散黑暗,將石洞照得恍如白晝。
兩個男人對視著彼此。
一個峨冠博帶、赫赫煌煌,渾身都彰顯著威嚴和力量。一個衣衫敝舊、形容憔悴,又失去左臂,三日水米未進,幾乎瘦脫了形。
白麓荒神禁不住笑了:“你到底還是來找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