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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上非常平穩。明慎忍著上涌的倦意,問了老太監不少話,談起來時也只說小時候的事,他給玉旻做伴讀的那些年,車轱轆來車轱轆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么,轉眼就忘了。
下了轎子后,明慎見到是他們原先的寢宮,立刻如撒丫子奔了進去,自己轉了很多圈,而后被老太監含笑喚去寬衣洗漱。
程一多以前是伺候玉旻洗澡的,后來明慎來了,要玉旻和程一多合力才能按住一洗澡就哭爹喊娘的他。老太監早就把他們這一群娃娃翻來覆去洗了一個遍,明慎也不避嫌,旁人搬了水桶過來之后,他便隔著一道屏風和老太監說話。
“旻哥哥……我是說陛下,他原來還記著翻修這里。”明慎把自己泡在桶里,抬頭去看一掃塵埃的寢宮。
該修繕的地方都修繕了,但卻還保留著許多他們兒時的記憶——比如他與玉旻玩蹴鞠時撞塌的一根柱子,玉旻讓人掃清了上面的粒粒風塵,卻不曾撫平上面的任何一絲裂隙。
打感情牌,這或許算得上是糖衣炮彈的一種。
明慎一向喜歡糖衣炮彈,這孩子很好哄,乖乖巧巧的,從小就喜歡金銀玉石,喜歡珍饈美味,可他們把園中挖到的野菜命名為岫山雨,把他們一起擠的小破床命名為琉璃神仙榻,破破爛爛的,也能讓他過出十成快樂滋味來。玉旻給他講個故事,他也能聚精會神地聽上半天。
他們撈到第一筆錢時,玉旻親自給他挑了一枚真正的岫山玉,在他歡歡喜喜地接過來之后告訴他:“玉為上三品玩物,本是你不該擁有的。你是我第一個封賞的臣子,我是你唯一的君主,以此玉為誓,你永不背叛我,直到我不再需要你為止。”
后來他果真不需要他了,明慎便去了江南。
明慎八歲時,也是在這根柱子外面,親眼看見玉旻讓人活活打死了一個偷竊的宮女。他被玉旻推到了里面,只來得及看見那宮女跪在地上時露出的一截白生生的脖頸,鮮活溫潤的,浸透著濕噠噠的血。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夢,夢里都是宮女的慘叫聲,醒來時發現玉旻緊緊抱著他,聲音嘶啞:“嚇到你了?不要怕,只要你不背叛我,我會永遠對你好,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不會像對其他人那樣對你,你不一樣的,阿慎,你不一樣。”
玉旻好像是神靈與惡鬼的混合體,他對他說話時聲音極盡溫柔,可那話中的含義又讓人無比害怕。明慎摸到了他微微顫抖的手臂,小聲地一遍一遍地重復著:“旻哥哥,我不背叛你,我會陪在你身邊。”
他做到了,而后整整兩年,玉旻把他一腳踢開,杳無音訊。
那段時間剛到江南時,他和自己的親哥哥尚且都還不太熟,辛苦攢下來的錢好不容易能買些東西,還惦記著找人帶給玉旻。但東西最終都退回來了,連信也沒能送到。
他以為他出了事,可老太監卻捎了口信過來,說他們一切都好。
他在玉旻身邊當了十年的伴讀,卻獨獨缺失了最重要的這兩年——造勢與登基,走出孤寂冰冷的深宮,將他們年少的盟誓如一踐行。玉旻不要他,而是選了及冠時母家送來的另一個伴讀,比明慎要年長,連登基時的儀仗,都是此人一手操持。
他后頭也猜測過,玉旻這兩年不讓他跟在身邊,除了讓他來江南避風頭以外,也或許有那么一點不信任他的意思。
自此他知道,兩年前,他便已經在玉旻的生命中出局了。和所有不太能干的臣子與君主的結局一樣,還是算得上好的哪一種。
他眨巴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試圖找老太監探口風:“程爺爺,您知道陛下叫我來是想干什么嗎?”
老太監在外邊“嗯?”了一聲。
明慎小聲問:“我和我哥……在江南,安分守己,也沒有攢下來許多錢和人脈。也沒有……對別人說過陛下的事。”
老太監立刻嚴肅了起來:“阿慎,你這是什么話?你是覺著,咱們陛下要清算你了,所以派了我這個掌印大太監來接你,還要鍘千斤碎金鋪路,長命宮燈引路?”
明慎:“……”
他知道說不清,往下沉了沉,讓水浸透一個小巧白皙的下巴尖:“程爺爺,你罵我吧,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旻哥哥在想什么……兩年前他不要我,兩年后的今天,似乎也沒有再要我的理由。”
明慎雙手扶住桶邊沿,帶著霧氣和水花起身,赤足來到屏風面前,自己取了巾帕開始擦身。
屏風外寂靜,老太監似乎離得遠了些,跟什么人說了一句話。
他等外邊的動靜平息后,開始穿他們為他準備的衣服,接著道:“我其實覺得江南挺好的……做做小生意,給我哥物色物色媳婦,我想給他找個體貼的媳婦,能照看他的腿疾。我自己的話,約莫想找一個溫婉賢惠的,和我一起做做生意,興復明家。沒什么大事,程爺爺,若是您有空,替我向陛下說一聲,讓我回江南罷。我怕別人照顧不好我哥。”
他磨磨唧唧地說了許多,衣裳卻因為打錯了結的緣故,遲遲沒有穿上。
燈在他這邊,故而他自己不曾發覺,他的身影完全透著屏風照出來,成為一抹惹人遐思的影子。骨架小,身量清瘦,卻不是硌人的那種瘦法,肩膀圓潤,腰腹臀腿的輪廓一覽無余。連他因為冷而顫抖的弧度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直到這時,他才發覺程一多已經久久未曾應聲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這就是你去逛窯子的理由?”
“霍冰我已經派人去照顧了,派了太醫去治他的腿,約莫半月后到。”
明慎嚇得一激靈——
他扭頭看了看外邊那個模糊的影子:高而挺拔,像一株勁松似的立在那里,那影子令他在記憶中找到了相熟的感覺,但又讓他有點不敢相認。
他沒有看到玉旻的臉,卻恍然覺得,對面的人應當和當年一樣,擁有一張完美無瑕的臉,是任何夫子先生見過后都要稱贊一聲的好看相貌。玉旻唯獨會將自己的心思壓在眼中,有時候視線掃過,明慎會覺得自己在他眼中看見了一顆冬天里的寒星。
兩年,他想著,原來旻哥哥長得這樣高了。
*
“所以,”明慎瑟瑟發抖,不知道是被凍得還是被嚇得;他衣服還沒穿上,只能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旻……陛下,你不搞我?”
他想了想,“清算”二字太重,便用了一個比較委婉通俗的說法。他心中默念著他哥所謂的“屁股和腦袋保護好”,是讓他不要受體膚之苦,不被殺頭,也不要被廷杖打屁股——二十杖下去他小命也該嗚呼了。他覺得玉旻大約可以融會貫通。
“……‘搞’是什么意思?”另一邊的聲音顯得很平淡,“朕是來找你成婚的。”
作者有話要說:
擇日不如撞日,開文大吉!
攻的名字是玉旻(min)讀音同民,感謝基友幫想名字!本文架空,胡說八道向沙雕俗套宮廷文,保證甜!v前定時晚六點日更,如果有特殊情況請假或者推遲更新,會在文案頂端、評論區和渣浪三端同時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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