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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驚呆了:“您——”
玉旻冷靜地看著他:“朕叫你來,不是讓你血諫朕荒唐的,朕只是來告訴你這件事,替阿慎,也替朕自己感謝當年的救助之恩。父皇去之前四位顧命大臣,唯獨你還記著舊主恩情。只憑這一點,你想要什么,朕都會給你。”
老臣搖搖頭,苦笑道:“臣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還能有什么想要的呢?臣只是想起當年,看守冷宮的侍衛被臣買通,您與明大人在園中吃飯,一碗黍米飯硬是分成兩個人吃……”
無關君臣,無關未來,老者步入那雜草叢生的園林時,看見的只是相依為命和在長久孤獨中僅剩的溫暖,像黑暗中長出一朵金燦燦的金盞花。明慎吃一口飯,玉旻也吃一口,不多不少,保證平均。最后數出來是玉旻吃了二十口,明慎吃了二十一口;小家伙嫌他吃少了,還一定要給他摘幾個果子,滿后院地找,爬上爬下,尋到兩顆酸不溜丟的綠漿果遞給他。
那時有個宮女背著玉旻打聽到門路,說是有個大臣喜歡玩小孩子,可以把明慎賣出去當孌寵。以明慎的樣貌,可以賣到一千兩。
那時的玉旻在旁人眼中,連最卑賤的雜草都算不上,更不用說明慎。別人聽說了冷宮這邊有個長得好看的小孩兒,于是到處搜尋。他把明慎藏在了床底下,沒告訴他為什么,只是兩天一夜沒準他爬出來,又當著明慎的面活活打死了那個宮女,鮮血濺落在他的指尖,他用力地擦去,擦得指尖發白。
他說:“別怕。”
明慎小小的一團,被他在他懷里瑟瑟發抖,可他比他抖得更厲害,他嘶啞著聲音道:“我想把你藏起來。我想讓別人永遠都見不到你,只有我能看見你。”
明慎一向對他言聽計從,這個小家伙翻出他破破爛爛的小人書,看他一晚上沒睡好,從噩夢中驚醒時,就爬過來告訴他:“旻哥哥,我去學隱身術,好不好?你不要難過啦,以后我自己把自己藏起來,誰都不給看,只給你看。”
作者有話要說:
[1]引用自于畢諴之父贈承德郎翰林院學士母葛氏封恭人的圣旨
第6章
第二天,明慎醒來后見到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玉旻上朝去了。
宮人給他捧來了一個金絲籠子,里頭裝了一只小刺猬。不怕生,小耳朵和小眼睛都圓溜溜的,爪子往金絲籠子外扒著,與明慎大眼瞪小眼。
明慎:“……”
隨著小刺猬一起送來的還有許多金銀珠寶、古玩翡翠,明慎粗粗掃了一眼,連自己在江南亂逛時沒拍下來的一對琉璃琺瑯扣都出現在了眼前。
老太監介紹道:“這都還是小恩典,阿慎,如今陛下與你的婚事不能聲張,等往后局面穩下來了,您與陛下行了冊封禮,大典后的份例那才叫一個多,只要您合意,全天下的寶貝都能碰到您跟前來。陛下他的確是費了心思的,著玉林郎查了您近兩年的喜好,說您倒是沒多大變化,還是愛那些玉器珠寶。”
明慎倒是知道這種“派人去查了你的喜好”在玉旻那兒已經算得上非常特殊的待遇了,這種帝王家的恩典,明面上是恩,背地里也算得上警告,玉旻學來了十成十。
明慎有點不好意思:“我是個俗人,就愛這些東西罷了。謝,謝陛下隆恩。”
跟著宣禮人員過來的還有一溜兒期門禁軍,看樣子會留在見隱宮外值守。明慎不禁有些奇怪:“陛下是打算讓我在宮中長住嗎?”
一個跟來報禮品清單的神官拍了拍手,畢恭畢敬地道:“皇后娘娘不必多慮,您會在這里長留的,我們還會為您和陛下舉辦一場盛大的、真正的神婚,一切應有盡有,您有什么要求與想法,盡可能地提出來,我們都將滿足您……為了找到和您記憶中相似的刺猬,我們特意遣人去田埂鄉間抓來了九百多只刺猬,讓陛下指認出了最像的那一只……是不是很用心?陛下說了,您想要的,應有盡有!”
明慎知道這人又誤會了,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他的話轉移了過去:“旻哥哥他真的指認了一只刺猬?”
神官肯定道:“據陛下親口說,當年的那只刺猬具有‘白刺,刺很軟’‘長得像個地瓜’‘沒多少肉,半個巴掌大’‘不好吃’等特點,最終,經過我們社稷壇的卜問與求告,最終才確定下來:這只一定就是當年那只轉生的刺猬,它因為一個美麗的誤會而死去,又因為皇后娘娘您的仁慈善心而重獲新生。”
明慎:“……佩服佩服,世間竟然還有比我更會溜須拍馬之人。那你們是怎么驗證它‘不好吃’的?”
神官嚴肅道:“這個嘛,暫時還沒有驗證。不過如果您覺得不滿意,長得像芋頭的刺猬我們也有,您要看看嗎?”
明慎趕緊搖頭:“不用了,再就是……別叫我皇后娘娘了,我畢竟是個男子。”
“好的,明大人。”神官迅速調整了一下稱呼,“您還有什么問題嗎?”
明慎想了想:“我的意思是我之后還要去前朝上任,我想,我大約還要把我哥接來京中……這樣總是住在宮里,大約也不太好。”
神官淡然一笑:“陛下擬定讓您隨新科進士入朝時一并上任御史臺,到時候在宮外,您會有一套特別的宅邸,地下挖通一條長達百尺的密道,直通長寧殿與見隱殿,以此保證帝后二位的敦倫享樂,共沐神光……阿彌陀佛。”
明慎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什么是敦倫?”
“敦固人倫,縱情合歡,祝您早日誕下皇子。”神官雙手合十,虔誠地道,“無量天尊。”
明慎忍住了再次摸摸自己屁股的沖動:“又是阿彌陀佛又是無量天尊,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社稷壇到底是為哪邊的神靈服務?這也是旻哥哥告訴你們的嗎?”
神官謙虛道:“各類都有,還有一個景教會稱‘阿門’,生活不易,多才多藝。”
明慎覺得自己看見了一點希望,他抓住神官的肩膀,認真問道:“那派我和旻哥哥成親的神靈是誰?說不定那位神靈本來就不靠譜呢?”
神官楞了一下,而后沉吟片刻:“這個嘛,我們先是問了浮黎元始天尊,元始天尊托夢告訴我們誰都可以,他忙著養鳥,別來煩他,讓我們去問太上老君;我們問了太上老君,老君說他也不清楚,需要我們求問月老,月老告訴我們天定的皇后是您,我們拿著您的名字去問了洋人的阿芙洛狄忒神,他們說搞不懂我們這邊的風俗,不過尊重東方愛神的決定,于是就這樣了。”
明慎懷疑地道:“我怎么感覺你在騙我?”
神官慈愛地看著他:“當然不會,明大人,您與陛下就是眾望所歸的神仙眷侶,未來必將花好月圓長長久久,這一點不會有人質疑。”
明慎本來也沒報多大希望,倒是心平氣和了起來。
成婚這件事是個大雷霆,他自己閑人一個,一旦接受了,好像也吃不了什么虧,可皇帝娶男后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事情。他除了想保護自己的屁股,更多的還是覺得他旻哥哥這件事做得不妥,太莽撞,對玉旻本身來說,好像并沒有什么好處。
現在的問題是玉旻好像變成了一個神棍,他又要怎樣才能說動他呢?
他伸手去逗那只小刺猬,把它翻過來摸摸肚皮,看著它四條小短腿胡亂動彈。小刺猬剛長齊肚皮上的毛,背上的刺也是半硬不硬的,來之前被宮人們用蘸著溫水的軟刷洗過擦干,散發著奶味兒和皂莢香氣。
一個不留神,明慎的手指便被小刺猬咬住了,引得他“呀”了一聲,指尖泛起細密輕微的疼痛。小刺猬牙齒也是軟的,咬不破明慎的手指,磕巴了半天只磕出了淺淺的牙印。明慎覺得有意思,抬起手把它吊起來,小刺猬咬著他不放,在半空中蹬著小爪子劃拉著,憨態可掬。
“你在干什么?”玉旻的聲音冷不丁地從他身后傳來。
明慎這幾天被一群人嚇來嚇去,已經習慣了。陡然聽見玉旻的聲音,他趕緊將小刺猬放下來,想要把它扯開,但是扯了半天沒扯動,反而是被小刺猬咬住的地方劃拉了幾下,已經見了血。他顧不得這么多,把手指從小刺猬口中拔了出來,而后躬身向玉旻見禮:“陛下。”
玉旻卻沒看他,他的眼神從他被咬破的手指移向桌上驚慌逃竄的那只刺猬,忽而眼神一暗,戾色稍縱即逝。他大步上前,袖中短刀已經出了鞘——明慎飛快地反應了過來,趕緊撲上前去拉住了他,連尊稱都忘了:“誒誒,你等等,旻哥哥!”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刺猬塞進了自己的袖子里,好歹算是趕在玉旻之前把這只芋頭刺猬救了下來。
玉旻一臉冷淡,低聲道:“不認主的東西留著也沒用,咬你一回就能咬你第二回 。”
明慎低頭看了一眼袖子里拱來拱去的刺猬團子,主動認錯:“是我把手放進它嘴巴里的,它不是故意的,我的手肯定也不好吃。”
他偷偷抬起眼打量了玉旻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