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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慎笑眼彎彎:“我未曾去過朝中,但我的兩位哥哥是很厲害的人物,他們教過我不少東西,我不過是照本宣科而已。”
“罷,等有了機會,我一定要去先生家中叨擾。至于銀錢,不必了,您已經讓我賑災的錢賺回來了,更何況百姓水深火熱中,我們家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您說的對,任何一絲付出,百姓都是看在眼里的。”歐陽夕照道。
明慎仍然笑著,但是有些微微的出神。
其實這句話是玉旻告訴他的。
一年前,他總是心疼玉旻太忙,把身體都拖垮了。三月之內三場天災,玉旻連下罪己詔,讓他很難過:“旻哥哥,你是皇帝,為什么偏偏還這么忙,這么不快活?”
“誰說朕不快活?朕有你在。”那時玉旻把他圈在懷里,整個人帶著他輕輕地搖動著,像哄著什么孩子,玉旻輕聲道:“以前,朕也問過父皇,為何要將皇位讓出來。”
明慎睜大眼睛,回頭望他。
玉旻揉揉他的頭:“那時朕也很不能理解,可父皇說,他性格過于溫吞儒雅,朝中許多事也無法權衡,皇帝應當是有本事的人,這樣才能讓百姓幸福安樂……別人都說,帝王是萬人之上,無所不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可以找天下絕色為妃,集天下英才于彀中,過的是神仙日子。但這并不是帝王的本意,帝者,德合天地曰帝,德行最高者統領人民,主引導教化……這本就不是一個享福的位置。”
明慎專心地聽著,拿手指揉了揉玉旻的手背。
玉旻在他頰邊吻了吻:“朕所做的一切,百姓都看在眼里。現在你覺得朕辛苦,到時候自然有回饋,有這一點,朕也覺得是值當的。”
明慎剛剛來到云瀧時四處打聽過朝中事,得知玉旻仍在稱病之后,曾經十分擔心,也后悔過走得太匆忙,沒有好好地照顧玉旻。后來他又聽說玉旻病好了,重新開始上朝,這才放下心來。
他知道他的旻哥哥不是會為了誰黯然神傷的人,他連自己的身體都可以罔顧,更不能每天花時間來想他。這一點他許久以前就想明白了,他愛上的人是皇帝。他要當他的皇后,故而必須和他一樣,不能有絲毫軟弱。
他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為同一個目標盡力,他知道他和他是一起的。
“……先生,先生?你在聽嗎?”知直到歐陽夕照敲了敲桌子時,明慎才猛然從回憶中抽身,撓了撓頭:“怎么了?”
“這次您也打算隱瞞身份嗎?上回官家人來問,我便說這些點子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沒跟他們說家里還有個霍先生。”歐陽夕照說。
明慎不知所以:“是的……這次也不要提我,名譽乃是身外物。”
“那這次陛下南下來云瀧,點名要下榻在我們家,先生要上席么?”歐陽夕照觀察著他的臉色,道:“我想先生是不求功名的,但見一見陛下也沒關系罷,您的功勞這么大,結果全被我歐陽家攬去了,我在陛下面前也是不好說的。”
“……”明慎愣了許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先搖了搖頭,后來又點了點頭。好久之后,他才小聲道:“好,我要來的。可是能不能不讓我和你們坐在一起?”
“我想,就在隔壁,或者屏風外邊……看一看他,可以嗎?”
第49章
雖然他這要求提得有些奇怪, 但歐陽夕照仍然答應了下來。
玉旻要來歐陽家,據說是作為他重振云瀧的褒獎,順道聽取當地總督的匯報。歐陽家很快布置了廳堂與到時候玉旻的臥房, 緊張而忐忑地等待著玉旻圣駕。
明慎則待在他三層的臥房, 一整天都在往院外看著。一大早,歐陽夕照便已經攜帶妻子兒女出去了, 聽說要先接駕,陪著玉旻去船舶造看一看,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初夏的天,他穿著一件清涼的白色綢衫子, 因為焦急和緊張,卻生出了冷汗。手心的擦了又來,最后他的心跳實在快得受不了, 連帶著頭也有點眩暈起來, 這才想起來自己忘了吃早飯,于是去后廚找忙亂的下人討了一盅姜絲老鴨湯,端回房慢慢喝。
喝了一點之后,他感覺心下也安定了些許,回到窗邊接著看,許是太長時間盯著院門口,卻不知怎的打了一會兒瞌睡。
他是被一個毛茸茸的東西給拱醒的。
睜眼一看,手邊不知什么時候蹭了個白色的毛團子, 再揉揉眼睛細看,發現是一只圓滾滾的白色小胖鳥, 正撲閃著翅膀,神氣活現地盯著他,小豆眼烏溜溜的。
“……哪里來的白山雀么?”明慎看了看他。這小肥鳥看起來完全不怕人的樣子,正在努力往他袖子里鉆,他覺得有些新奇,于是把這只小鳥拎起來,認真問它:“你是不是肚子餓了?”
他回頭看了看房里,桌上正好擺著一個果盤,他于是小心捉著這只白色的小肥鳥往那邊挪,給它剝了幾個瓜子遞過去,但那小鳥并不吃,反而歪著頭,充滿期待地盯著另一邊的櫻桃,整只鳥快要栽進去了。
明慎看得好笑,于是將櫻桃一個個地剝下來,剔了核喂給這可愛的小鳥吃,這小鳥吧唧吧唧地吃完后,突然抬頭對他說了一句話:“你請我吃櫻桃,那我也是要給你回報的。”
明慎:“??????”
一只鳥居然開口說話了?!
這應當是一只白山雀,不是鸚鵡。更何況,就算是鸚鵡,也沒道理說出這么有邏輯的一句話來呀!
震驚之中,他依稀聽見了咚咚的腳步聲,緊跟著腦袋一痛,劇烈的疼痛讓明慎整個人一激靈,這次他完全清醒了過來,長吐一口氣——
他還在窗前,撐著臉頰的手肘剛剛滑落,讓他一頭撞到了窗欞上,這才讓他回神。
這是個夢中夢。
然而,夢中那種奇異的心跳感仍然存在。他回頭看了一眼房中的果盤,已經不記得當初里頭有沒有放櫻桃了,不過里頭的確是只剩下一把瓜子,還有幾顆沒來得及吃,也許是他自己剝了忘了吃,也說不定。
他低笑一聲,揉了揉臉,小聲告訴自己:“是個夢罷了。”
然而,真正讓他打起精神的是門口出現的明黃色儀仗——他剛剛聽見的密集的腳步聲是真的,從遠方來到院門口,剛剛停歇。
他下意識“啪”地一聲關了窗戶,而后透過那薄薄的明珠紙往外看,但實在看得模糊,只能瞥見幾個模糊不清的光影,他不知道哪個是玉旻,也沒有那個膽子探出頭去看,就這么看了半晌后,聽見大院里的聲響慢慢轉移到室內,便知道人已經進了屋。
歐陽夕照上來敲門,低聲道:“霍公子,陛下來了,您現在要下去嗎?”
“……”
“霍公子?”
明慎的聲音有點發抖,他強裝鎮定地道:“算,算了罷。我突然想睡,睡覺,就不下來了。”
“好。”那邊答得很快,明慎卻在對方離開的下一刻就后悔了,他沖出去,對著一臉驚詫地回頭的歐陽夕照磕磕巴巴地道:“我想了一下,見到圣上的機會千載難逢,還是去,去罷。”
歐陽沒有多說,先帶他過去了。把他安置在屏風后,又提前給他上了菜。
但明慎已經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一分一秒對他而言都格外漫長。他坐在屏風后,背對著一切,讓自己靠在長長的涼榻上,深深吸氣。他聽見歐陽吹滅燈火走出去,房中隨之暗下來,而后是零星的談話聲,混雜著夜風中的蟲鳴,有點像他在冷宮中度過的每個昏昏欲睡的夏夜,他躺在小涼榻上,程一多給他們熏艾草驅蟲,玉旻給他扇風,等他睡著后便輕輕走去另一邊練劍,他連練劍時的腳步聲都會刻意放輕,那腳步聲是獨一無二的,無論什么時候聽到,和什么人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明慎都能知道。
就如同現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