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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岫煙喝了水,趴在床上,有些虛弱地往胡子拉雜的徒元義瞧去,暈迷時的似幻似真的夢境她已不記得了。
但她記得自己昏迷前的驚天大發現,她竟然對他有男女之情,是恩是怨難以分清。
徒元義撫著她的腦袋,柔聲道:“還痛嗎?”
邢岫煙淡淡道:“要不打你試試?”
徒元義倒也沒有生氣,只微微蹙了蹙眉,他確實沒有料到她持著金牌,劉太后和楊皇后還要聯合發作。他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他心愛的女人傷成這樣,這口氣怎么都難以忍下。
但她們占著“規矩孝道”的便宜,他追究這件事本身,反而看著不好。但是真當他不管后宮就是沒有手段了不成?他只是不想像前世一樣連后宮都要拉他入泥潭罷了,所以他向來不怎么關心后宮的事。
徒元義哄道:“岫岫乖,不氣了,快快好起來。”
邢岫煙沒有說話,徒元義又說:“朕把打你的太監全都砍了給你出氣。”
邢岫煙不屑地說:“堂堂大周皇帝,要么不戰,要戰就找對對手,你的對手才是你身份的象征。此事如何,你自是心中明白,你覺得執刑太監配你的身份是你自己的事,別扯上我,我和執刑太監無冤無仇。”
徒元義本就是故意招她說話,他了解她心地善良,不得已決不愿傷人命,但聽她說起這話仍然有些意外。
這時不氣反而帶了一抹笑,道:“朕不砍人腦袋就是,然而照你這種論調,朕豈不是動不得天下任何一人了?岫岫何以現在還要堅持著這樣的天真?也罷,但岫岫不肯忍一時之氣,待朕回來,卻也有自己的責任呀!”
邢岫煙此時喝了水,口也不干,只趴著悠然地看著自己纖長的手指,說:“哎喲,我鄉下人沒見識呀!我以為皇帝是很了不起的!我終于還是為當了皇帝的比較受寵的通房丫鬟得意的!我以為皇帝的金牌便不是尚方寶劍,保命總行的,原來是不行的!你不行你說呀,你不告訴我你不行,可不就造成誤會了?我捧著一塊金子被打臉多尷尬呀?不過現在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不行了,下回出宮去,我就把金牌當了,怕還是銀子實在。下回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要打我,我就送銀子賄賂,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定然有用!放心吧,我小女子窮則變、變則通,識實務者為俊杰。這回也就屁大點事,毛毛雨,你也別放心上了。”
徒元義的俊臉陰沉陰沉的,隨侍在屋門口的趙貴冷汗直冒,他想到了兩年前的人頭和血流成河。這天下如今敢和圣人這么說話的只有這個不要命的邢才人了。
直沉默了大約有半盞茶功夫,徒元義終于還是伸手撫了撫她的頭,嘆道:“你心里一氣,便來慪朕,這回確然是你受了委屈,朕無話可說。”
趙貴及一干宮女太監不敢多留,有眼色地悄悄退遠了些,這些話還真是少聽為妙。
邢岫煙說:“好沒意思的話。反正哪一日我死了,讓我爹給我打口薄棺,運了我的尸骨回姑蘇去,爹和娘給我的血肉身體,還是還給他們的好,圣人省得給什么恩典以貴人之禮葬了。我生來不貴也沒才,不稀罕什么貴人、才人之禮的,蟠香寺外的山頭挺好的,我就葬那兒了。你真要給恩典,給二十兩喪葬銀子就好。”
徒元義知道她是慪他,沒有女人敢這么說話,他只覺她是拿著刀子一刀刀戳他的心,他想要發火卻發不出來,身為皇帝實在生疏這種感覺。
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輕輕撫著她的背,忽說:“你要葬在蟠香寺附近的山頭,朕死了也葬那邊。”
邢岫煙咬了咬牙:“你自有帝王陵墓,何必來與我爭山頭?”
徒元義道:“朕憂心你一人當了鬼,沒有朕照看著你,你會受旁的鬼欺負。”
邢岫煙心中一酸,說:“你很不必掛念我死后如何,也許那山頭有個黑山老妖,我給他當鬼新娘去,他定會派小鬼八抬大轎來抬我。我總要叫黑山老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我與他可當千年萬年的鬼中眷屬,笑看人間滄海。”
“夠了!”徒元義喝斷,胸膛起伏,“你便是覺得沒有了朕,你總有一條退路,便是死也是退路嗎?朕告訴你,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你沒有旁的路!”
邢岫煙不禁眼淚顆顆落下,濕了枕巾,徒元義發現了,微微有些笨拙,卻仍緩緩在她身旁躺了下來。
他用衣袖抹了抹她的臉,終還是將人抱進了懷里。
“是……是朕不好。”他艱難地輕聲在她耳畔說出了這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何說得出來,他是皇帝,是絕難向任何人說這一句的。
“朕……素來不愛管后宮之事,朕以為有東廠任你調度,又有金牌給你,你不會有事。朕……近日一直擔心,倘若你不醒來,朕說到做到,不殺太監,但將劉太后和皇后都殺了給你陪葬。”
邢岫煙嗚嗚痛哭,不知是信他還是不信他,他便是真會這么做又有什么意義?
她談過兩次戀愛,第一個是趙嘉桓那渣男,第二個卻是皇帝渣男,總之也是情路坎苛。
“我才不稀罕呢,我死了便不會看你的后宮一眼,你讓誰給我陪葬我也是不知道的。”
徒元義說:“你便如此狠心么?”
“是誰狠心了?我便這般命苦,不讓我掌控自己的命運,還生生世世都所遇非人,我自問坦坦蕩蕩,俯仰無愧,為什么老天爺要這么對我?”
說著她哭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徒元義抱緊她安慰:“秀秀莫傷心,朕再不教人傷著你。你那個什么戰五渣也不防事,朕真要親自插手后宮的事,便沒有人是朕的對手。但秀秀總不要覺得朕這不是皇帝所應為。”
邢岫煙還終究有些虛弱,哭了這么久也累了,再次沉睡過去了。
徒元義幾日未合眼,終于疲憊之極,就著床睡了過去。
……
邢岫煙之后卻好得挺快,吃飯喝藥均不耽誤,總算展示出徒元義用靈藥護理的身體底子。
卻說她之前又發現了自己真的喜歡上他,反而能想通很多事情。
雖然她也為自己放下心防喜歡他而唾棄自己,但是轉念一想會喜歡他又是十分正常的事,他們之間的糾葛關系太矛盾了,她骨子里忍不住對他親厚,這是他們的感情基礎,也是她勝過別人的基礎。
對著一個本有親厚感情的,且年輕俊美絕艷、夜夜來纏她享那魚水之歡男人,還是她唯一的男人,她要是一絲不動,除非不是血肉之軀的人。
這世上沒有什么好處都占盡的事,她不得不進了宮,得到了后宮中別人得不到的所謂圣寵,卻不用付出一絲代價。
這個“死愛摞銀子”、“對后宮女人極其冷酷”的肅宗皇帝,他辦工廠都要算投入產出比,何況是投資女人。
他對她在他來說真的是“好”的了,且看看前生因他掏空賈家的賈元春吧,再看看這后宮中的其她女子吧。
帝王哪懂愛呀!哪懂怎么愛呀!
他就算懂了,要多久才能適應愛情和面子的沖突調和問題。
這個男人就像是小孩子沒有被公平地分到糖果似的,他心中不甘著她不給真心,但是又是死愛面子,不會說出來他喜歡她,他更不懂追求女人,女人對他來說,就像拿破倫大帝一樣,只有征服。
帝王沒有學過乞求女人的愛,給她個“德不配位”的評語已是暗示了,帝王驕矜著呢!
邢岫煙想明白問題所在后,不禁恨得牙癢癢的,想要提高福利,就得用“真心”買,皇帝算盤技能一流。
也許當初他做阿飄時洗劫后金王朝的貪官和貢品不是要反后金呀,而是他是真愛錢!真扣呀!
憑什么給他一個風華絕代的天人之顏、妖孽風流!這是畫皮要欺騙世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