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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在旁邊黑冠素服舉著引魂燈,引魂燈全銅,大而沉重,又不能落地,小胖子東倒西歪快摔了,李奉恕上前一把抱起他,一手舉著引魂燈。引魂燈火苗樹立著,安靜地燃燒。
富太監在一邊忽然跪下,對著成帝磕頭:“陛下放心,陛下交代奴婢辦的事,奴婢一定辦妥。”
攝政王抱著皇帝,走在棺木前面,給成帝引魂。本來出了城就可交禮部代勞,攝政王硬是抱著皇帝舉著大銅燈走到了天壽山。周烈率京營長街戍衛,槍戟林立,雪光相映。
老百姓跪送成廟。
一身黑甲,戴著白孝的攝政王在雪景里留下個魁偉健碩的剪影,他抱著皇帝,扛著江山,證明大晏天還沒塌。
入墓之前鴻臚寺卿念了長長一篇祭文,名義上是皇帝寫的。攝政王低頭看懷里的皇帝陛下,死了親爹的小胖子愣愣的。他可能已經習慣每天對著乾清宮的大棺材行禮,讓他覺得他爹還在乾清宮。今天棺木離開乾清宮葬進啟陵,他終于明白了,他是來跟他爹永別的。
李奉恕抱著皇帝走進帝陵,放上了引魂燈。皇帝忽然道:“以后爹爹就在這里了嗎?
攝政王道:“對。”
皇帝磕了頭,出陵。成廟的棺木被抬了進去,皇帝輕聲道:“爹爹再見。”
大雪吞沒聲音,攝政王如獅如虎身形被白色的雪光襯得震懾人心。他放下皇帝,微微躬身:“陛下,當著成廟,臣有話要說。”
皇帝這幾天被內閣教訓得嚴,習慣不吭聲了,只是眼珠子跟著攝政王動。攝政王太高了,小皇帝腳一落地,就不敢看他。
攝政王直立,一手按雁翎刀。
“大家都在,在成廟面前,孤有話問你們。”
戰栗的氣息被冷風吹得蔓延,一層,一層,又一層。送喪的皇親國戚高官顯貴們,一動不動。
“牧馬場遵化那一片都有誰的莊子。”
平常一句話,恍若雷霆霹靂。
李奉恕道:“孤問你們,京郊牧馬場遵化那一片都給劃成莊子了。都是誰的,站出來。”
攝政王點點頭:“都不說話。女真人來之前,都很有話說。女真人來了,女真人走了,全都啞了。歷代先帝列祖列宗的英魂看著你們,孤今天代他們問一問,驅趕京郊戍衛軍,劃地占田,養馬養狗養鴿子,致使虜軍兵臨城下,是不是叛國,是不是大罪!”
攝政王的聲音在空中震蕩,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堂堂天子之地,被虜軍圍困,竟無一人有辦法!孤若不徹查此事,重振河山,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孤問你們,是也不是!”
京城戍衛司全部出動。指揮使張敏率領戍衛包圍了數個國公府,和政公主府,太后弟弟曹璇府,幾個后宮妃嬪的皇親府。
“驅趕戍軍,形同通敵,著實可惡,罪不可恕”的十六個字從天上砸下來,便是抄家滅門的罪。
和政公主回宮思過,駙馬九族流放。太后弟弟收監,數個公卿貴族府邸抄家,所有女眷被宗人府調來的禁婆搜身看管。曹璇的爹曹皇親要向太后哭,太后不見他,連午門都沒進去。整個京城都沸騰,自從太祖爺爺,誰也沒見過如此大陣仗地對付皇親勛戚。京城張貼告示,所有告示前都有講解,講這些人如何侵吞官田驅趕戍軍導致黃臺吉一路基本上沒遇到阻礙,長驅直入南下進京。
黃臺吉三個字一錐子扎在所有人的骨頭上。不用多說,仇恨太容易解釋。單拎出一個人來看這個告示都不一定有多憤怒,一堆人的憤懣就像爐中的火,愈燒愈烈。大家相互提醒當初首善的寶地被圍時的驚恐害怕,那漫長的無望的等死的時間。一個人容易遺忘,一群人永遠忘不了。
肯定是不止這幾家,這幾家當了被殺的雞。所有人都懵了,送喪一趟,忽然之間,富貴榮寵飛去天邊。
全京城戒嚴,不亞于被建州圍困時期。但是百姓們很興奮,被抄沒的男男女女要帶著枷站在街邊講述自己的罪惡,大家都去圍觀這平時耀武揚威的貴人們凄慘的下場。他們成為正正好的出氣筒,都是他們!大晏的衰落,虜軍的入侵,氣候的異常,都是他們!
壽陽公主駙馬陳冬儲代公主上書,言大晏正值多事之秋,李家子女當然奉國為先私利為后,壽陽公主愿捐所有皇莊皇店共度難關。
壽陽公主的陪嫁一點沒留全捐了。她的莊子倒是沒什么問題,而且也不多。攝政王非常嘉許,代陛下擬旨,晉升壽陽公主為壽陽大長公主。大晏的所有封號都吝嗇,包括公主封號。皇帝閨女到死都不是公主太正常了。大長公主在大晏就出現過兩次,壽陽可能是第三個。
壽陽開了個頭,她是攝政王的親姑姑,實在是很有表率意義。壽陽公主府突然繁忙起來,壽陽大長公主挺著大肚子跟這些“親戚”們周旋,主持各家“共赴國難”的捐獻。“皇親國戚”們也是沒辦法,平時沒跟攝政王搭上,現在醒悟也晚了。就借著壽陽去探探攝政王的口風。
陳冬儲很擔心:“你不要太累了……”
壽陽公主扶著肚子:“既然打算了要當出頭椽子,我便都想好了。宮里我是回不去了,也不打算回去。如今咱們和攝政王一條心,你但凡聽我的,就跟著攝政王,別想其他的。”
陳冬儲默然。
壽陽公主這段時間又累又憂動了胎氣,沒到產期就發動。好在沒怎么受罪,平安產下六斤五兩的胖小子。
攝政王聽聞很高興,賜名“永嘉”。
李奉恕想起進京的第一天,坐在大殿上,仿佛泡在冷水里。四面八方,涼的刺骨。他們兄弟兩個,一個躺在乾清宮,一個坐在太和殿。一個死了,一個活著。那時候他覺得恐怖,四處都是殺機。
其實有什么可怕的。
第29章
在攝政王的授意下,周烈緊鑼密鼓地倒騰軍營。具體辦法李奉恕并不多管,京營重建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李奉恕只是很想看看,當年赫赫八十萬的威武風光。西北最近不安分,好在周烈經營有方,幾個重鎮總兵都是他的人,總體來說還在控制之內。
遼東虜軍剛撤軍,西北亂民又起。周烈著重強調過一個叫李鴻基的人,李奉恕并不在意。他和大多數統治階級想得一樣,亂民,沒有系統領導更不可能有戰斗力,給口吃的也就散了。
跟著周烈經過北京保衛戰的京營總算有了出頭之日。周烈大規模整治,軍營反彈很大,全給李奉恕鎮壓下去。先要有兵,再談其他。趁著大家被建州奴嚇得六神無主,趕緊修理修理軍隊。人的本性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等他們緩過神兒來,建軍恐怕又成了無用之舉,除了浪費錢財沒任何意義。
周烈在西北的嫡系部隊鎮守邊關動不了,李奉恕令他在京城再建一支嫡系部隊。京營完全由他掌控,遇事多問問陽繼祖。
陽繼祖最近倒是去魯王府去得勤。李奉恕不大會打仗,陽繼祖給他講課,多次欲言又止。李奉恕裝著沒發現,直到王修都看出來了。
“陽繼祖有事求你。”王修抱著兔毛手籠,笑嘻嘻道:“你都不給他個臺階下。”
李奉恕看了半天兵書,索然無味,又換成《農政全書》,看怎么壟田:“當年方建還得了陽繼祖的提攜。王茂珍的九十八萬兩銀子包山海關的法子就是陽繼祖頂下去的。每年四百萬兩喂出來的關寧鐵騎現在就給我這么個結果,你說陽繼祖憂心不憂心?”
王修道:“……啊?”
李奉恕道:“方建被收押,我沒讓人動他,就關著他而已。否則他再咬出些什么人來,你說我殺是不殺?”
王修一嘆:“你心里還真是什么都知道。”
李奉恕抬頭看他一眼:“我還知道,有人求你好幾日了。你來說情了?”
王修一抿嘴:“啊,可不。鄔雙樨你到底準備咋辦?這兩天我看他都嘬腮了,看著烏眉皂眼怪可憐……”
李奉恕看了半天書,沒吭聲。